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指握著烏木的筷身,在他面前那盤清蒸魚的盤沿輕輕撥了一下,夾起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在碗沿邊沾了沾湯汁,然後穩穩地放進沈商野面前的碟子裡,就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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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商野的目光落在碟中那筷魚肉上,微微一頓:"……殿下不必如此。"
"太傅方才陪我在殿外半個多時辰,膝這頓飯,全當是謝禮了。"天欲雪沒有停手,又用公筷夾了一筷清炒時蔬,放進沈商野的碟中,放在那塊魚肉旁邊。
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用膳。
銀白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那原本鋒利的五官輪廓模糊成了溫和的線條。
他夾完菜,便放下公筷,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低頭開始吃飯,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天欲雪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
沈商野握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隻正在為他布菜的公筷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正在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觸碰到的試探:"……殿下不必如此。"
天欲雪放下公筷,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太傅是孤的老師,孤伺候老師用膳,是應該的。"
他說完便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碗裡的飯,沒有看沈商野的表情。
那副樣子像是在說"這件事沒有討論的餘地,你吃你的就好"。
沈商野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被選得恰到好處的魚肉,醬汁浸潤在瑩白的米飯邊緣,氤氳的熱氣拂過他的面頰。
他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裡,味道確實很好,火候剛好,肉質鮮嫩,醬汁的鹹淡也恰到好處。
他在那口魚肉的熱度里重新讀了一遍天欲雪剛才的話——"孤伺候老師是應該的",當得起他的身份和立場,也接得住他陪跪的那半個時辰。
燭火輕輕跳動著。
兩人隔著餐桌,在碗筷和菜碟之間共享著一頓晚膳,沒有高談闊論,也沒有刻意熱絡的言語,只是一頓安安靜靜地、被認真對待的飯。
沈商野夾起那塊鴨脯的時候,餘光掠過天欲雪的側臉,看見他正低著頭認真吃飯,姿態端正,嘴角卻比剛回宮時鬆弛了許多,像是這頓晚膳的煙火氣,正把那層被日光和情緒消耗過的緊繃一層一層地潤開。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就著那口溫熱,把一碗飯吃到了碗底。
晚膳進行到一半,桌面上那些碗碟已經換過一輪。
宮女們利落地撤下空盤,又端上一道清口的湯羹和幾碟時令鮮果。
隨著最後一道菜落定,一隻白瓷酒壺被端了上來,輕輕擱在桌面中央。天欲雪的目光落在那隻酒壺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那隻酒壺是白瓷質地,釉色溫潤,壺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花紋,只在壺口處鑲了一圈極淡的青邊。
侍女放下酒壺時輕聲報了一句:"殿下,這是今春新釀的梅子酒,剛開封的。"
天欲雪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的酒盞,餘光卻落在沈商野手邊那隻青瓷茶杯上——茶水已經續過兩道了,顏色淡了一些。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借著杯沿的遮擋,不著痕跡地掃過那隻白瓷酒壺的位置。
酒壺就在他伸手能夠到的範圍內,剛好在他和沈商野之間的中點上。
他盤算著,以他的位置,他可以直接拿起酒壺先給沈商野斟上一盞,再給自己倒一杯。
但如果沈商野推辭說"不飲"怎麼辦?或者他飲了一口便說"夠了"怎麼辦?
他放下茶杯,拿起了那隻白瓷酒壺,動作自然的像只是順手為之。
他微微傾身,將壺口對準沈商野面前那隻空著的酒盞,淺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口傾瀉而出,落在瓷盞底部,發出清淺的聲響——像一串細碎的音符,順著壺嘴落入盞中。
他斟了大約七分滿,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口飲盡又不會顯得太滿。
然後他放下酒壺,看著那盞微微晃動的琥珀色酒液,像是在等沈商野拿起它。
沈商野的目光落在那隻被斟滿的酒盞上。他抬眼看了天欲雪一眼:"……殿下這是想喝?"
天欲雪端起自己面前那隻空盞,做了個"我這兒還空著呢"的示意,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辜:"太傅先嘗嘗。今年的梅子酒聽說不錯。"
沈商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但他沒有推辭。
他端起那隻酒盞,先是湊近聞了一下。梅子酒特有的清香和微酸的氣息順著杯沿升起,像是被初夏的日頭曬過的果子和陳年的米酒,正在鼻尖處輕輕地打了個轉。
他低頭飲了一口,酒液入口微涼,酸甜適中,尾韻帶著一絲極淡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圈暖意。
"……確實不錯。"沈商野放下酒盞,目光落在那隻白瓷酒壺上,像是正在心裡做了一個短促的掂量——
是就此擱下還是再來一盞。而天欲雪看著他放下的盞底殘留的那一圈淺痕,終於拿起酒壺給自己的盞中也斟了七分滿。
端起來啜了一口,目光狀似隨意地落在遠處的燭火和碗碟邊緣之間,心裡的算盤已經撥到了下一輪。
他盤算著這一壺大約能斟五六盞,如果沈商野肯喝到第三盞,以這種梅子酒後勁綿長的性子,大約就會開始有些微醺的困意了。
到時候,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太傅酒意上頭,夜路不便——不如就在東宮歇下。"
他又喝了一口梅子酒,借著杯沿的遮擋,把嘴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住的弧度藏進了琥珀色的酒液里。
沈商野比天欲雪預想中給面子得多。
一杯,兩杯,三杯……
第四杯的時候,沈商野的手已經有些不穩了。
他握著酒盞的指節微微泛紅,杯沿湊到唇邊的時候,有一滴酒液順著他的下唇滑落,沿著下頜線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自己好像沒有注意到。
天欲雪看著那滴滑落的酒液,看著沈商野那張被燭火映得微微泛紅的臉——
平日總是沉穩從容的太傅,此刻眼神有些渙散,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卻像是沒有真的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