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著又走了一小段路。
路邊的花木被夕照染成橘紅色,像一簇簇火焰沿著迴廊的邊沿燒開。然後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沉:
"……我不想看著鍾天的公主被送出去。一個不夠送兩個,兩個不夠送三個。今天西蜀和親,明天北狄和親,後天東峿又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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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終究是人,不是物件。"
沈商野的腳步在天欲雪那句話落定之後,微微頓了一下。
他扶著天欲雪肘彎的手指沒有鬆開,但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他看著天欲雪的側臉,那片被夕照染成暖橘色的側臉,線條分明,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一條不太放鬆的弧線,那副明明膝蓋還疼著卻仍然在走的樣子。
那番"女孩子終究是人,不是物件"的話,像一把輕輕旋入舊鎖孔的鑰匙,咔嗒一聲,擰開了一扇他以為自己早已關好的門。
老皇帝要是有這覺悟……阿姐也不會。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跟上天欲雪的步幅,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壓得很輕的溫和:"……我知道。"
天欲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夕陽和暮色,像是兩片被晚霞染透的淺水湖,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流轉著。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收住了。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膝蓋的酸麻感已經緩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支撐過之後留下來的暖意,像是有人在骨縫裡放了一團被捂熱的棉花。
又走了一段路,沈商野開口,語氣恢復了他平時那種沉穩的、帶著太傅特有分寸感的節奏:
"西蜀的事,還沒有定論。陛下今日被你氣得不輕,今日之後數日大概都不會再提邊境之事。但此事遲早要擺回朝堂上來。
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話,已經讓一些人重新開始考慮你的立場。可也得罪了那些傾向主和的人。"
天欲雪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種經過計算之後的平和,像是早就把這些帳在心裡算過很多遍了:"我知道。不過得罪就得罪了。"
沈商野側過頭,目光在黃昏的光線中微微閃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那句話里藏著的東西:"你不怕他們聯手參你?說你忤逆君父、不敬朝堂?"
天欲雪終於停下腳步。他側過身看著沈商野,那一刻晚風從迴廊盡頭吹來,拂動著他朝服的下擺和鬢邊幾縷碎發,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裡映著整片正在燒成橘紅色的天際線。
他看著沈商野,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不怕,廢了就廢了,倘若沒有,他反而採取我的意見,那不是更好?就怕他沒本事廢我,也沒膽子打西蜀!"
沈商野沒有再說話。晚風在他們之間穿行而過,吹動兩人的衣擺和袖口,在夕照中投下一道交疊的長影。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能再以"暴虐的太子"這個標籤來定義眼前這個人了。
那道裂痕已經裂開了一道縫,而他正站在那道縫旁邊,看著裡面的光——不算亮,卻不容忽視。
天欲雪在那道被夕照染透的迴廊盡頭停下了腳步。他側過身,膝蓋的酸麻感已經被晚風帶走了一部分,整個人在昏黃的暮色里顯出幾分鬆弛。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宮女,然後看向沈商野,目光在暖橘色的光線中顯得比方才柔和了許多,湖水綠色的瞳孔里映著遠處那一抹正在燒成暗紅的霞光。
"太傅,時辰不早了……不然,在這用膳?"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是一句臨時起意的留客,但那雙望著沈商野的眼睛裡,沒有客套的敷衍,也沒有等待被婉拒的預設,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像是把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等著看對方會不會邁進來的坦然。
站在幾步開外的宮女聽見這句話,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悄無聲息地轉身朝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太子宮雖然冷清,但該有的例份從不短缺,備些現成的菜蔬和膳食用料還是充裕的,做幾道像樣的菜用不了太久。
沈商野原本正要拱手告退,姿態已經做了一半,袖口在暮色中微微揚起。
那句告辭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著天欲雪,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頓里權衡著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邀約的分量。
片刻之後,他放下那半抬的袖口,微微點了一下頭:"……那便叨擾了。"
天欲雪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朝內殿的方向走去。沈商野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一肩的距離。
宮女們已經在小廚房裡忙碌起來,炊煙從偏殿的檐角升起,在暮色中裊裊地散開。偌大的東宮裡難得有了一個需要備膳的夜晚。
晚膳擺在內殿偏東的一間小廳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素雅,靠窗的案几上擺著幾道剛出鍋的菜——清炒時蔬、蒸魚、一碟醬肉、一碗熱湯,冒著裊裊的白氣。
燈籠的光把整間小廳籠在一層暖黃的光暈里,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攏,把最後一道橘紅色的霞光收進遠處連綿的殿脊之後。
天欲雪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素簪松松挽著,整個人比白天在朝堂上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他坐在案幾的一側,面前擺著一副碗筷,另一側是沈商野的位置。
唉,殿下好久沒有這麼平靜了,一旁的掌事宮女和老管家一樣心裡念叨著。
上一次他這樣好好地、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自從娘娘去了以後,殿下的脾氣不是特別穩定……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打擾,只是提著那壺溫水,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融進角落的陰影里。
沈商野落座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案几上那些菜——不算豐盛,但分量實在,熱騰騰的冒著氣,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在外一向習慣簡單用飯,沒想到太子宮裡的小廚房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治出這樣一桌。
他剛要道一聲"有勞",就看見天欲雪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公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