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帶著被日光曬過之後特有的乾澀沙啞:"……自己想的。怎麼,太傅覺得不像是孤能說出來的話?"
他頓了頓,側過臉來,讓那張蒼白的、帶著薄紅的臉完全暴露在沈商野的目光中。
日光把他面頰上細密的汗痕和眼角下方那一點被情緒消耗過的痕跡照得分明。
他看著沈商野,眼睛在日光的直射下微微眯了起來,嘴角勾出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輕飄飄的弧度,像是一片葉子在水面上被風推著轉了半圈:"孤可就有一位太傅……還會有誰教孤?"
沈商野的目光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停了
他知道天欲雪說的"一位太傅"是指他。五年前他教過他,後來他漸漸放手了,沒有再踏足過太子宮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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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從他嘴裡出來,像是把一件舊物從箱底翻出來,上面落著灰,但沒有被扔掉。
沈商野垂下目光,像是那層被日光蒸騰的熱氣里藏了一根細細的針,正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某條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乾淨的舊線上,輕輕一動就扯出了一整段還沒來得及收好的往事。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是我想錯了。"
天欲雪沒有追問什麼。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那片石磚上,保持著他那副端端正正的跪姿,像是那兩個字在日光中只飄了一瞬就已經落定。
沈商野仍然在他身側,沒有再開口,也沒有移開位置。
一玄一青兩道身影在午後的日光下,任由日光把他們的影子從一側拉向另一側,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正在緩慢地重新丈量他們之間的那一段距離。
老太監從偏殿的陰影里走出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他先朝站在一旁已經陪跪了半個多時辰的沈商野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點頭的幅度不大,帶著一種內廷侍從特有的謹慎和分寸感。
然後他轉向地上那個仍然維持著端正跪姿的玄色身影,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落進天欲雪的耳中:"殿下,時辰到了。陛下口諭,您可以回宮面壁了。"
天欲雪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了一下眼,像是在那聲"時辰到了"和膝蓋傳來的灼痛之間短暫地接了一下力,然後緩緩動了動身體。
膝蓋傳來一陣針扎般的麻痛,從骨縫深處直竄上來,沿著大腿蔓延到腰際,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同時扎進了他的神經末梢里。
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下,一隻手撐在滾燙的石磚上,指節泛白,像是一株被烈日曬蔫了的草木,正艱難地從乾裂的泥土中撐起枝幹。
他試著站起來,但膝蓋那股鑽心的麻痛又將他往回拽了一步——就在他感到膝下一軟、快要重新跪回去的時候,一隻手臂從側面伸了過來,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肘彎。
那手掌帶著一層溫熱的、屬於夏日陽光的溫度,隔著朝服的布料落在他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卻穩得像一棵紮根極深的樹。
沈商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單手扶著他的肘彎,順著他的動作往上帶了一下,給他一個可以借力的支點,讓他能站穩。
天欲雪借著那股力道站直了身體,膝蓋的麻痛在站直的瞬間像潮水一樣退去了一些,留下一層鈍鈍的酸脹。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沈商野那隻還托著他肘彎的手上,又移開,沒有說什麼。
不遠處,東宮的宮女們正匆匆趕來。她們接到消息說太子殿下跪滿了時辰,可以回宮了。
一個端著溫水的,一個捧著披風的,還有一個懷裡抱著軟墊,打算等殿下回宮後墊在他膝蓋下。
可等她們趕到殿前時,發現自家殿下已經站起來了,身旁還站著沈太傅,那隻扶著殿下肘彎的手還沒有收回去。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停在了幾步開外,像是不知道該上前還是該退後。
端著溫水的那個遲疑了一下,把托盤往懷裡收了收,目光落在沈商野那隻搭在天欲雪手臂上的手上,然後迅速移開了。
捧披風的那位也低下頭,用餘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殿下的側臉,像是在判斷眼下是不是一個適合上前伺候的時機。
她們安靜地站在原地,維持著隨時可以上前的手勢,卻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只好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像一群被驚擾的麻雀,遠遠地綴著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天欲雪一瘸一拐地走著,膝蓋的麻痛還沒有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層薄薄的針尖上。
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讓沈商野鬆開那隻扶著他肘彎的手。
他側著頭,聲音帶著一絲被疼痛磨得有些發澀的沙啞,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正在微微顫動著:"哈……那老東西有說,嘶……有說西蜀的事如何嗎?"
沈商野的目光在他那張被日光曬得微微泛紅的側臉上停了一瞬。他知道太子口中"那老東西"指的是誰,但他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他的目光掠過天欲雪額角還未乾透的細密汗痕和微微發白的嘴唇——這副模樣,方才跪了那麼久,膝蓋的傷還沒緩過來,卻還在惦記著西蜀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借那片刻的停頓觀察天欲雪臉上的神情,才緩緩開口:"沒有定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天欲雪的側臉上移開,落向前方迴廊盡頭那片被夕照染成暖黃色的琉璃瓦上。
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正在試探的、輕輕觸碰的謹慎:"不過陛下的意思……還是想要通過和親來安撫西蜀。"
"……果然是他會做的事,欺軟怕硬的廢物……"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但底下藏著的東西,像是被壓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緩慢地涌動著,無法被光照見。
沈商野側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重新整理什麼的認真。
他看著那張側臉,那副一瘸一拐卻還在往前走的樣子,語氣放緩了幾分,像是指尖試探著一片水面的溫度:"殿下反對和親,不只是因為覺得西蜀該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