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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太傅不看孤?是不敢還是不想呢?5

  殿內鴉雀無聲。他抓起手邊的茶盞,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潑濕了御座前的地磚:「退朝!」

  殿上頓時跪倒了一片,朝服的下擺鋪展在地面上,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浪。天欲雪沒有跪。

  他依然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正在甩袖離去的背影,那脊背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壓制情緒。

  他的聲音從隊列中傳了出來,不高,但足夠讓那個正在離開的背影聽見:

  「兒臣認為——這樣下去,西蜀和鍾天就要換上一換了。不如我們去西蜀上上貢?什麼美女佳人,各宮出的皇姐皇妹,只要西蜀一出亂,便是要送上一送的。何不直接封草為王,免得如此作踐?!!」

  那句話落進殿內,像是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久久沒有觸底。

  那些跪著的朝臣們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貼到地磚上去,仿佛這樣就能避開那些話帶來的餘震。

  沈商野站在隊列中,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隔著半個殿的距離,用餘光看著那個站在晨光中的太子,那側影被從殿門外透進來的光線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像是被一把刀重新描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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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在他書房裡摔了硯台、紅著眼睛、不肯低頭認錯的少年,和眼前這個站在殿上、面對著整座朝堂的目光卻沒有退縮半步的身影,隱約地連在了一起,隔著一道他還無法看清的間隙。

  他看著天欲雪的身影,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重新審視,像是正在把那個曾經被他放棄的影子重新從記憶里撿起來,放在眼前重新打量,重新掂量,重新決定是不是應該再看一眼。

  畢竟……這些話,借一百八十個膽子給其他皇子,也是說不出口的。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和剛才的安靜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嘈雜之後的短暫停頓,像是水面被攪動之後正在重新平復。

  而此刻的安靜是一種結結實實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砸下來壓住了一樣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那幾句話還在殿內迴蕩著,落在樑柱和地磚之間,像是還在尋找一個可以落定的地方。

  天欲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聲音在說完之後已經收了回來,但他站在那裡,像是一顆剛被投進湖面的石子,周圍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老皇帝看著他那張臉,動了動嘴唇,一張臉漲得通紅,揚手一拍,重重砸在扶手上,指節發白:

  「好!好一個太子!你這是在教朕怎麼當這個皇帝?嗯?朕還沒死呢——你就急著要替朕做主了?!」

  御座前方兩側的朝臣們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局面釘住了,有好幾個人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地磚,仿佛那裡的紋理比這場君臣對峙更有看頭。

  而天欲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跪下求饒,也沒有收回剛才的話,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老皇帝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上。

  老皇帝看出了!這眼神、蔑視!

  老皇帝的聲音猛地拔高,胸口劇烈起伏著,「你以為朕不敢廢了你?朕早就想廢了你!你今日這番話就是最好的理由!你們都說太子不類君——朕看就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攥住了,一隻手捂住胸口,面色瞬間從漲紅變成了灰白,一口血從他緊抿的唇縫間涌了出來,沿著下頜淌落在龍袍的前襟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殿內炸開了。太監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朝堂上方的空氣,帶著一種被嚇破了膽的急促:「太醫!快傳太醫——陛下——陛下——」

  龍椅兩側的太監一擁而上,扶住了那個正在緩緩歪倒的身影。

  老皇帝的身體朝一側傾斜,那條他慣常用來敲打扶手的胳膊軟軟地垂下來,手指還在微微痙攣著。

  殿上那些原本低著頭的朝臣們也猛地抬起頭來,目光紛紛落在那片染血的龍袍前襟上。

  幾道身影已經從隊列中沖了出來,跪在御座前方,有人去扶皇帝的手臂,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已經在焦急地指揮著太監們將皇帝抬往內殿。

  有人經過天欲雪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而晦暗。

  天欲雪仍然站在原處。他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著抬走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痕的身影遠去,聽見太監們尖利的呼喊和雜沓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迅速消失在偏殿的方向。

  殿內陷入了某種真空般的混亂之中。天欲雪站在那裡,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透,像兩面映著遠處暗流的湖泊。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意味著什麼——站在皇帝面前反對他、說出那番硬碰硬的話,是把最後那層薄薄的和平也撕碎了。

  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和那些或躲閃或審視的目光不同,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重新衡量什麼的分量。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捕捉到了沈商野的方向。

  那位太傅正站在隊列中,手裡還握著笏板,目光沒有收回,落在天欲雪的背影上,像是剛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盤旋著。

  他用一種新的目光,看著那個他曾教過、後來漸漸放棄了的、性格暴虐不服管教的太子。

  殿外的晨光正在變得越來越亮,把整座勤政殿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某個舊日正在緩慢地收攏,而另一個尚未成形的日子,正從它的縫隙中露出來。

  老皇帝被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抬進內殿之後,勤政殿的朝會便算是散了。

  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們陸續起身,有人站在原地低聲交換著眼神,有人匆匆整理朝服快步往外走,像是要趕緊把今天這樁大事傳遍自己所屬的勢力圈子。

  殿內的空氣還殘留著茶盞碎裂後的水汽和隱約的血腥味,混在龍涎香的餘韻里,像是一個還沒來得及被擦乾淨的舊日印記,正沿著磚縫緩緩滲開。

  天欲雪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寬大的朝服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在身後翻卷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暗色雲影。

  他走得很快,快到沒有給任何人叫住他的機會。那些想要湊上來搭話的官員剛邁出一步,便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拐角處,留下一道被晨光拉長的、迅速收攏的影子。

  他穿過迴廊,繞過兩道垂花門,把那些殿外的嘈雜和議論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他一直走到太子宮的內殿門前才停下來,抬手推開門,跨過門檻,然後反手將門合上。

  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窗欞上糊著半透明的紗絹,把午前的陽光濾成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站在門內,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躁意正從胸腔深處升起來。他剛才在殿上時還能壓住它,像是把一塊燒紅的鐵按進水裡,但此刻那股被壓制的熱意正在重新翻湧上來,沿著他的脊椎向上攀爬,在他的後腦處匯聚成一團悶悶的灼熱。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指尖帶著細微的震顫。他鬆開攥著朝服下擺的手指,看見指節已經泛白,指甲在掌心裡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痕。

  他走到內室,在榻邊坐下來,後背靠著床柱,把目光落在窗欞上那層透光的紗絹上。

  他不想讓沈商野看見他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