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議論聲還在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被驚擾的蜂群在殿梁之間盤旋。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但匯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種持續的、讓人無法忽略的背景音,帶著試探、觀望和隱晦的指指點點,在朝臣們低垂的眼帘和交錯的眼波之間來回流動。
天欲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他身上停留著、交織著,在他站定之後依然沒有完全散去,像是一層細密的蛛網正緩緩地收攏著。
御座之上,老皇帝皺了皺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一聲短促的、不輕不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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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但在嗡嗡的議論聲中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水面,那些低語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一樣,迅速地、一層一層地安靜了下來。
殿內恢復了應有的肅穆。
老皇帝的目光懶懶地掃過殿上兩側的隊列,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一種想要趕緊結束這件事的敷衍:「……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微微欠起了身子,像是已經在盤算著退朝之後是去宜妃那裡嘗嘗新進貢的石榴,還是去元妃那裡聽聽她新學的曲子。
他隱約記得今早內務府遞上來的摺子里提過一句,說宜妃宮裡新到了一批嶺南快馬送來的鮮果。
然而他的屁股還沒完全從龍椅上抬起來,隊列中便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臣,穿著深緋色的朝服,腰板微微佝僂,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堅定。
他在殿中央站定,雙手捧著笏板,深深躬下身去:「臣,有本啟奏。」
老皇帝的動作頓住了。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一回比剛才的幅度更深。
他慢慢地、帶著一絲不情願地坐回了龍椅里,後背靠上椅背,手指重新搭上扶手,朝那老臣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說。」
那老臣直起身來,抬頭看向御座的方向。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但帶著一種在這座朝堂上已經少見的風霜和沉澱,像是被邊境的風沙打磨過的石頭,粗糙卻堅實:
「西蜀近日越發猖狂,屢次擾亂邊境秩序。年初至今已有七次越境劫掠,三座邊鎮遭到襲擾。
邊境供奉也已連續三月不齊,百姓不堪其擾,臣願陛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那番話找一個最合適的落點,「臣懇請陛下發兵,以鎮西蜀。」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老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老臣身上,語氣變得明顯不悅,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耐煩:「愛卿,你知道不知道,發兵會造成多少損失和傷亡?」
「陛下,臣知道。」老臣沒有退縮,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只是不動用武力維護和平,是在百姓都好的基礎上才能說的話。
現邊境靠近西蜀一帶的百姓,備受迫害,流離失所者不在少數。
臣近月接到邊鎮密報——西蜀兵馬已不止一次越境劫掠村落,燒毀房屋、擄掠婦孺之事時有發生。」
「行了行了。」老皇帝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不想再聽下去的煩躁,「西蜀不安分,給他們點甜頭安撫即可,用不著發兵大動干戈。
派一位公主去和親,再送些歲賜——他們得了好處自然就消停了。沈太傅,你怎麼看?」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殿中數排朝臣,落在隊伍中段的一個身影上。沈商野穿著一身深青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穩。
他剛剛似乎正在走神,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上,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情——直到皇帝點了他的名,他的眼皮才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人從某個舊日的深處輕輕拽了回來。
他抬起眼,朝御座的方向微微欠身,聲音平穩而清晰:「臣認為,應當發兵。西蜀之患,非歲賜和親所能根除。
且後宮已無適齡公主——長公主六年前前已出嫁,二公主去了東峿和親,三公主已成婚,其他公主年幼,還有仍在襁褓之中,無可和親之人。」
他說完,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老皇帝的目光從沈商野身上移開,掃過殿上其他朝臣的面孔——
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紛紛低下了頭,有人看著地面,有人看著自己的笏板,有人像是在研究殿柱上的雕花,總之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附和他說的話。
老皇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的目光在殿上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一個他一直不太想看的位置上。
站在隊列最前方的天欲雪。
中宮所出的太子,穿著一身玄色朝服,腰間束著朱紅玉帶,長發被金冠束起,露出那張線條分明、和他那已故的母后如出一轍的面容。
他從剛才那老臣開口時便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根釘子穩穩地嵌在殿磚的縫隙里。
老皇帝看著他,忽然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一種"既然沒人幫我說話,那我就拿你開刀"的意味:「太子,你覺得如何?」
這話落在殿上,像是一塊石頭被拋進了半凝固的水面。
天欲雪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那些原本低垂的目光又浮起來了一些,帶著一種"看看這個暴虐的太子會說出什麼話來"的審視——
他迎著那些目光,向前邁了半步,躬身行禮,直起身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皇,兒臣認為,沈太傅說得對。應當發兵。西蜀既已越境劫掠,便已是挑釁之態——與其歲賜和親、養虎為患,不如趁其立足未穩,發兵踏平西蜀,才是一勞永逸之法。」
他說得太過坦蕩,那語氣里那種"打就完事了"的果決和凌厲,和他一貫留給朝臣的印象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暴虐、衝動、不適合做儲君的太子。
老皇帝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那股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從皇后母族的方向掃過,又落回天欲雪臉上,終於徹底喪失了想要維持平和的心情,猛地拍了扶手站起身:
「沒有適齡公主?!那就在大臣家中挑選一個!」他掃視著下方那些低垂的腦袋,像在審視一群待選的牲口,「我相信,沒有哪位愛卿不願為國家百姓著想!」
殿內鴉雀無聲。他抓起手邊的茶盞,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潑濕了御座前的地磚:「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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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我說的話是被無視了嗎?
111:目前來看,好像是的呢……
天欲雪:!生氣!!!!
111:穩住情緒!雪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