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剛把那陣躁意壓下去,指尖的溫度還沒完全降回正常,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尖利的、帶著驚喜和慌亂的女聲:"殿下醒了!殿下醒了!快來人啊!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
那聲音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他剛剛勉強恢復平穩的神經里。
緊接著是腳步聲——雜亂的、急促的、不止一個人的腳步——從走廊那頭涌過來,越來越近,像是一群被驚動的鳥雀撲棱著翅膀朝他這間寢殿的方向湧來。
殿門被從外面推開,光線湧進來,幾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有人端著水盆,有人抱著衣物,有人已經轉身往外跑去傳太醫。
天欲雪坐在榻邊,手指還搭在自己的脈搏上。
剛才那股被他壓下去的躁意像是一頭被按了太久的猛獸,在這一連串聲音的刺激下猛地彈跳起來,掙脫了他的控制,沿著脊椎一路竄上後腦勺,又從頭頂炸開。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湧上耳廓,視野邊緣開始發燙,整張臉都浮起一層薄薄的潮紅。
那些正在湧進殿來的人影在他的餘光里晃動著,每一個動作、每一聲腳步都像是被放大了倍數,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格外清晰而刺目。
他開始覺得喘不上氣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那種被催促著要做些什麼、又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焦躁感重新涌了上來,(;´༎ຶ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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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剛才更猛烈,像是一頭徹底掙脫了籠子的野獸在他的胸腔里橫衝直撞,踩碎了一切剛剛搭建好的平衡。
他的手指從自己的脈搏上滑落,攥住了榻沿的錦緞。
布料在他掌心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變得沉重而急促,那些湧進殿來的宮人的聲音像潮水一樣灌進他的耳朵里:
"殿下?殿下您感覺怎麼樣?""太醫馬上就來了!""殿下您的臉色不太好看……""要不要先喝口水……"
聒噪。太聒噪了。那些聲音交疊在一起,像是一群蒼蠅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每一聲都像是在他的神經上碾過,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他猛地抬手,打翻了宮女端到他面前的那杯水。
瓷盞碎裂的聲音在殿內炸開,水花濺濕了地面和他的衣擺,也同時打碎了那股正在翻湧的躁意——他沒有把它壓下去,他只是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攥緊、再攥緊。
他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滿地的碎瓷和濕痕上,那些聲音終於停了下來,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碎裂聲一刀切斷了。
他攥著榻沿錦緞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著,指尖泛白,像是要把那層布料嵌進掌心裡。
殿內安靜了下來。那些宮女站在原處,屏著呼吸,看著榻上那個剛剛甦醒的太子,目光裡帶著一絲驚懼和不敢上前的不安。
系統空間裡,111的聲音隔著意識層傳過去,帶著一種沉穩的、不像他平時那種油滑調調的語氣:
"雪崽兒,能聽見我說話嗎?聽我說——你現在握著的那個榻沿,它是實木的,硬的。你感覺一下掌心裡的紋路,榻沿邊緣的稜角。
把注意力放到那上面,別管外面那些聲音。躁意來了就讓它來,你別跟它硬頂,你讓它從你身邊流過去。你站不穩的時候就蹲下去,蹲下去比站著穩。"
天欲雪的手指還攥著榻沿的錦緞,但他聽見了那些話。
他慢慢地把目光從地上的碎瓷上移開,落回自己的手掌上,感受著掌心下那塊實木的紋理——粗礪的、不規則的、帶著時間留下的細密裂痕。
那股躁意還在他身體裡翻湧著,但它不再是那個掙脫了籠子的猛獸了。
它變成了一陣風,正從他身邊吹過去,吹得他的衣擺和發梢微微晃動著,卻沒有再把他的骨架吹散。
他鬆開了攥著榻沿的手指,指甲在錦緞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壓痕。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落回了一個可以被他感知和掌控的節奏里,像是潮水在涌過礁石之後,終於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河床。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嘶啞,但語調平穩:"……都出去。"
那幾個宮女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像是被那句"都出去"釘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為首的那個宮女手裡還端著半片碎瓷,水珠沿著她的指縫往下滴,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要再說些什麼——大約是"殿下您的身體還沒好""太醫馬上就到了"之類的話——但對上天欲雪那雙眼睛時,她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和剛才那個打翻瓷盞的人判若兩人,但她更感覺的壓製得風暴……
幾個人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低著頭退了出去。殿門被輕輕帶上,將走廊里那些雜亂的腳步聲隔絕在了外面。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像是剛才那一陣混亂從未發生過。
只有地面上那片碎瓷和殘水還在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一個瓷盞碎在了榻前三寸處,碎片散落一地,像一句沒能說出口的呼喊。
天欲雪坐在榻邊,目光落在那片碎瓷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看著那些散落在水痕中的白色碎片,邊緣鋒利,在從窗縫漏進來的光線中泛著微光。
片刻之後他彎下腰,一片一片地撿起那些碎瓷。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重新拼合起來。
他把撿起的碎片摞在榻沿上,指尖偶爾碰到鋒利的邊緣,留下一道淺淡的白痕,不深,也沒有流血。
第二天一早,天欲雪換上太子的朝服,站在了勤政殿的側門外候傳。
晨光從殿頂的琉璃瓦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發冠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像是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的石頭,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沉著什麼不輕易示人的東西。
但那些目光比晨光更快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踏入殿內的那一刻,原本低低的議論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短暫地停了一拍,然後以一種更隱秘的方式重新流動起來——不再是說話聲,而是目光。
那些目光從兩側的官員隊列中投過來,有的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有的則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探尋,從他臉上掃過,又迅速落回自己面前的笏板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像是在走一條他已經走了很多遍的路。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背後的聲音——那些在昨日的傳言中來回翻滾的話語,那些關於"太子又發瘋了"的議論,在朝臣們壓低的聲音和交錯的眼波之間來回傳遞。
他站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向前方,目光落在御座的方向,沒有去看兩側那些官員的臉。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他身上停留著、交織著,在朝堂上空形成一張透明的、帶著重量的網,正緩緩地收攏著。
他感覺到了那股躁意正在從胸腔深處慢慢升起來。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笏板上,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氣息從鼻腔沉入肺腑,再緩緩地、無聲地呼出來,像是把一粒滾燙的石頭在掌心裡慢慢攥涼。
那股躁意被他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像把潮水重新壓回堤岸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