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博士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過來,朝那幾個研究生使了一個嚴厲的眼色:
"行了行了,聊什麼呢!沒有臨床數據支撐的推測也敢當著沈上將的面亂說?都給我回實驗室去!把前天那批水質分析報告重新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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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研究生縮了縮脖子,連忙放下咖啡杯,一個接一個地低著頭快步走向了實驗室的方向,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了。
博士轉過身來,臉上堆起一層謹慎的笑容,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圓場:
"哈哈……上將,您別聽他們的。人魚這個物種呢,個體差異很大,還有很多未解之謎,很多習性都需要更多的觀察和數據積累才能下結論。
他們那些話呢,都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沒有成體系的研究依據,不能說明什麼的。"
沈滄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茶水間那扇半掩的門上,腦海里還盤旋著剛才那些話的尾音——"遇到誰就是誰了"、"自己硬扛著不太現實"、"小人魚寶寶"。
那些詞像是沉在水底的碎屑一樣翻湧著,停在一個他控制不了的地方。
博士在旁邊站著,看著沈滄野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後背都被汗洇濕了一層。
圈子裡誰不知道沈滄野這半年來為了一條魚幾乎把整片海域都翻過來看了一遍,連探測海底的機器都開始找了。
他哪敢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沈滄野自己回過神來,不敢再開口碰那塊隨時可能炸開的冰面。
走廊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博士站在旁邊,後背的汗已經涼透了,貼著襯衫的布料傳來一陣微涼的不適感。
他不敢開口,也不敢走開,只能保持著那個"我在這兒等著您吩咐"的姿勢,目光落在沈滄野攥著那疊參數說明的指節上——已經泛白了,像是隨時能把紙頁捏穿。
沈滄野終於動了。他把那疊參數說明折好,收進內袋裡,動作平穩而緩慢,像是什麼都發生過一樣。
"設備的事,麻煩博士多費心。"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有進展隨時聯繫我。"
博士如蒙大赦,連忙點頭:"一定一定,我這邊會儘快推進的。一旦有適合海底探測的方案,我第一時間通知您。"沈滄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走廊盡頭的出口走去。
他的腳步依然沉穩,脊背依然挺直,衣領平整,袖口齊整,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像是沒有被任何東西動搖過。
但博士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那筆直的脊樑里繃著一根線,一根拉得太久、太久沒有鬆開過的線,隨時可能繃斷,又始終沒有斷。
沈滄野走出科研大樓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落在地面上,把建築的輪廓拉成長長的影子。他站在台階上,迎著那片暖色的光,閉了一下眼。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城市的氣息和隱隱約約的、遙遠的水汽。
他上了飛行器,沒有立刻啟動引擎,只是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夕照染透的街道上,像是在想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過了很久,他啟動了引擎,朝著海邊飛去,飛行器的引擎聲在暮色中迅速遠去,像是一道被霞光吞沒的劃痕。
他降落在海岸邊,走下飛行器,朝著那片他每天都來的礁石走去,坐在那塊他已經坐了無數次的石頭上,面朝著那片寬闊的、在夕陽中泛著金色波光的海面,拿出一顆珍珠,放在掌心裡,安靜地等待著。
海風拂過他的衣角,浪花湧上沙灘又退去,潮汐日復一日,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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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說是探測器有新的突破,沈滄野興沖沖得去,到了傍晚沈滄野百推開別墅大門,腦子裡還裝著博士今天說的那些話——
「探測精度目前只能到達這個數值」「如果要更深的探測範圍需要定製部件,周期至少還要三周」。
他站在玄關處,低頭換鞋的動作機械而習慣,腦子裡還在盤算著三周這個時間跨度意味著什麼。他已經等了半年,再多等三周似乎也不算什麼。
但那股悶在胸口的東西並沒有因為「再多等三周」這個自我說服而消散,反而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上漫,堵在喉嚨下面,壓得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換好鞋,抬腳往裡走了兩步,餘光掃過客廳的方向,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燈罩灑下來,在沙發和茶几上鋪開一片柔軟的光暈,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比平時溫暖了許多。
沈滄野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交界處,目光落在那盞亮著的燈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張叔下班的時間是八點整,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他應該早就走了。
沈滄野的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目光掠過沙發靠背的上沿時停住了——那裡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躺著,像是正靠在沙發上休息,姿態隨意而放鬆。
沈滄野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遍可能的人選:林陽偶爾會不打招呼過來,但不會在他不在家的時候自己進來躺著;
張叔有鑰匙但從來不進客廳休息;除此之外,他沒有把鑰匙給過任何人。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謹慎:「……張叔下班了才對啊,難道是林陽?還是誰……」
他聲音不大,與其說是問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往前走了兩步,繞到沙發的正面,然後停住了。
沙發上躺著一個人。不是林陽,不是張叔,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
那個人側躺在沙發的靠墊上,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深灰色的沙發麵上,像是融在暗色布料里的月光。
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太合身的浴袍,大概是隨手從浴室里拿的,腰間的帶子鬆鬆地繫著,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鎖骨和肩頸。
銀灰色的尾鰭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修長而筆直的腿,隨意地蜷曲著,腳踝交疊,顯得慵懶又自在。
他一隻手枕在臉側,另一隻手搭在沙發邊緣,指尖微微垂落,帶著一種"我等了很久但我不著急"的從容。
聽到沈滄野的聲音,那個人微微側過頭,順著沙發靠背的方向看過來,湖水綠色的眼睛裡映著暖黃色的燈光,像是兩枚被溫火焐熱的淺色玉石,又像是兩片在夕照中泛著微光的湖面,正安安靜靜地倒映著門口那個僵住了的身影。
他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慵懶的、像是剛睡醒般的笑意,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沙啞而柔和:「怎麼,我的沈上將就不能自信一點?」
他撐起身體,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浴袍的領口微微滑落了一些,露出肩頭一片泛著微光的、白皙的皮膚。
他偏了偏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側垂落下來,湖水綠色的眼睛落在沈滄野身上,帶著一種「我回來了」的淡然和確認,尾音輕輕翹起,落在沈滄野耳中:「就不能是你的魚,為你留的燈?」
沈滄野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進了地板里。
他的目光掃過那盞亮著的燈,又回到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身上,從頭到腳、從銀白色的發梢到交疊的腳踝,一寸一寸地過了一遍。
確實是他的魚——那張臉他沒有認錯,那雙眼睛他沒有認錯,那個輕飄飄的語氣他也早就刻在了骨頭裡。
但那雙筆直的腿,那個裹著浴袍、坐在沙發上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樣從容的姿態——這是他第一次見。
他的目光在那雙腿上停了一下,又在那個松松垮垮的浴袍領口停了一下,然後回到了那雙正望著他的湖水綠色眼睛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不自然的沙啞:「……腿?」
天欲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交疊著的、線條修長的小腿,又抬起頭,湖水綠色的眼睛彎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發情期過後能變。我適應了一段時間,才能收放自如。還行吧?」
他抬了抬自己的一條腿,像是在展示一件剛學會用的新工具,銀白色的長髮從另一側肩頭滑落,發尾在沙發扶手上垂下來,輕輕晃了一下。
沈滄野看著他,看著他裹著浴袍、坐在沙發上、用那雙新長出來的腿隨意地晃了晃,看著他嘴角那縷故作輕鬆的笑意里藏著的、一路趕來後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疲憊和風塵,看了很久,然後他動了。
他大步走過去,彎下腰,把沙發上那個人攬進了懷裡。動作不夠溫柔,肩膀撞在一起,浴袍的領口歪得更開,甚至帶起一陣沙發靠墊滑落在地的聲響。
他的手臂圈得很緊,臉頰貼在那片銀白色的發頂,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海水和微涼氣息的味道,胸腔里那塊堵了半年的石頭終於在這一刻,碎裂了。
「我愛你……阿雪。」
「我也愛你沈滄野,天欲雪愛沈滄野。」
「天欲雪?」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