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水流在天欲雪身邊緩緩涌動,帶著一種入夜後特有的沉靜。
他懸浮在一片暗色的水層中,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隨著水流微微飄散,湖水綠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感受著身體深處那股持續了將近三個月的燥熱正在慢慢消退,像是一團燃燒了很久的火,終於燃到了盡頭,餘燼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他吐出一串細密的氣泡,尾鰭輕輕擺了一下,舒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某種狀態而微微發僵的身體。
發q期終於過去了。那股從骨髓里燒起來的、讓他幾乎無法保持清醒的燥熱,此刻正在緩慢地、平穩地退去,像是潮水從沙灘上撤走,留下一片濕潤的、微微發涼的痕跡。
他在水中翻了個身,感受著那股久違的清涼從四肢百骸滲進來,浸泡著他的鱗片和皮膚,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像是被海水接住了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111的聲音在識海中幽幽地響起來,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火上澆油般的興奮:「我和你說你是不知道你家那位都成什麼樣了。
他以為你和別的人魚跑了——天天坐在海邊抱著那罐珍珠,跟望夫石似的。現在發q期過了,你倒是不躁動了,我看他快發瘋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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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睜開眼,湖水綠色的湖面眼睛在幽暗的水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光:「……他以為我和別的人魚跑了?」
「可不是嘛!你把人家抱了一下,說『很快就回來』,結果一去就是半年,還挑著發q期的時候走。
他那個腦子,你還能指望他往好的方向想?」111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可是把實情告訴你了,你別怪我沒提醒你」的語氣,尾音微微上揚。
天欲雪閉了閉眼,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想起臨走前那個擁抱,想起沈滄野站在岸邊看他離開時的身影,想起那截被他環過的手臂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去的畫面。
他的尾鰭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自己。他轉回身,看向遠處那些還在淺灘區休養的人魚。
銀灰色人魚正趴在一塊礁石旁邊,閉著眼,尾鰭有一搭沒一搭地擺著,看起來已經放鬆了許多。
那十七條被救出來的人魚,經過三個月的休養和照顧,鱗片重新有了光澤,尾鰭也恢復了擺動的力道。
天欲雪朝他遊了過去。水流輕輕撥動了他身周的銀白色髮絲,像是無形的手指替他撥開前方的路。
他停在灰色人魚面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水層:「我今晚啟程回去。這裡的事情已經安頓好了,接下來的修護和觀察你自己能應付。」
灰色人魚睜開眼,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後,他擺了一下尾鰭,側過身,把通往海面的通道讓了出來。
「如果他對你不好……這裡永遠歡迎你回來。」
天欲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著海面的方向游去。
銀白色的尾鰭划過海水,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在幽暗的水層中漸漸延伸向遠方。
他順著潮水的方向,穿過最後一道洋流,朝著那道即將出現在前方、越來越亮的天光游去。
今晚夜色很深,但海面上有一輪月亮,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層細碎的白銀。
他想,沈滄野大約正在岸邊等著他。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他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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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滄野站在那間國家級科研室的走廊里,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探測設備參數說明,還沒顧上看完,耳邊就飄來了旁邊茶水間裡的閒聊聲。
茶水間的門半掩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圍著一台咖啡機,手裡端著杯子,聊得熱火朝天。
"……所以我覺得人魚在發情期的時候其實沒什麼選擇性,主要還是看誰在附近。"
"我也覺得,雖然文獻上記載人魚有擇偶傾向,但那多半是基於族群內長期相處積累的熟悉度。單個個體在發情期遇到誰就是誰了,哪裡還有什麼專一不專一的。"
"那受精期呢?跟發情期是同步的還是錯開的?"
"資料上有說,人魚的受精期緊跟在發情期之後,但具體窗口有多長、受不受外部環境影響——這些數據本來就缺。"
"那如果……生出小人魚寶寶呢?"
沈滄野本來正在看那份參數說明,聽到這一句,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紙頁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悉索聲響。
他不想聽的。他垂下眼,繼續看手裡的參數說明,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數據上。但那些聲音像是長了腳一樣,直往他耳朵里鑽。
"發情期長且劇烈"、"遇到誰就是誰"、"受精期"、"小人魚寶寶"——每一個詞都像是在他腦子裡鑿開了一道裂縫。
他終於忍不住抬起頭,朝茶水間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不悅,算不上高,但足夠讓茶水間裡的閒聊停下來:
"你們就不討論一下,人魚自己熬過發情期嗎?"
茶水間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個研究生齊齊轉過頭來看著沈滄野,目光帶著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詫異和困惑,像是他剛剛問了一個常識到不需要討論的問題。其中一個研究生有些猶豫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斟酌:
"幾乎不會有這個可能吧……人魚的發情期長且劇烈,而且這段時間它們本能上會選擇信任的對象,身體也會發出強烈的信號催促它們尋找伴侶。放著身邊的魚不去一起度過發情期,自己硬扛著——不太現實。"
不太現實。
沈滄野的臉直接黑了。
什麼叫做不現實……
他想起天欲雪離開之前那段日子的躁動和潮紅,想起他貼著魚缸壁的滾燙皮膚和急促呼吸。
想起他陪他度過的那一夜之後那條魚帶著其他受傷的人魚游向深海,一去就是半年——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他從來沒認真想過的可能性:
如果天欲雪在那半年裡又發情了怎麼辦?如果那條銀灰色的魚在旁邊,在他身體需要的時候恰好在旁邊,那他——沈滄野攥著手裡的參數說明,指節泛白,指腹在紙頁邊緣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沉到了底,像是窗外的天色忽然壓下來一樣。
艹!他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