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水流在天欲雪說完那句"他陪我度過了發情期"之後,如同停滯了一瞬。
為首那條灰色人魚的尾鰭猛地頓住了,深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一塊石頭被人猛地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他竭力想要壓住卻還是溢出了些許的波紋。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目光在天欲雪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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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的滯澀感,"你是說……你們發生了關係?他肯?"
旁邊那條銀藍色的小魚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水泡從他嘴裡冒出來,咕嚕咕嚕地往上升,他往後撤了半個身位,像是被什麼巨大的信息量砸懵了。
墨綠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小聲地、帶著一種既震驚又忍不住想八卦的語氣嘀咕了一句:"……人……人類?和……和他?"
其他幾條人魚雖然沒有開口,但尾鰭的擺動頻率明顯變了。
原本整齊劃一的懸停姿勢出現了細微的錯位,有人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有人把目光移開又忍不住移回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又實在好奇得不行的事情。
深海暗流從他們之間穿過,裹挾著那股散不盡的血腥氣息,卻沒有一個人移動,只是沉默地懸浮在那裡,等待著更多信息。
天欲雪對周圍那些目光和反應視若無睹。
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緩緩飄散著,湖水綠色的眼睛平靜地落在為首那條銀灰色人魚的臉上,像是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他甚至連尾鰭都沒有多擺一下,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水溫是否合適。
"在今天之前,"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
水裡安靜了更久。
為首那條灰色人魚的喉結又上下動了一下。
他試圖從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中找出半點說謊的痕跡——發情期對人魚來說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是一種需要足夠信任、足夠親近、足夠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才能安然度過的時期。
一條人魚如果在發情期選擇了一個人類作為度過對象,那不只是身體上的交合,更是一種靈魂層面的託付。
他們這種人魚,在人類手中見過太多暴力與壓制,能讓他們心甘情願交付身體的,幾乎鳳毛麟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片刻之後,他重新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妙的鬆動,"他……沒有傷害你?"
"沒有。"天欲雪說「……甚至無比縱容。」
無比縱容……
天欲雪的話音在水裡落下,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潭,激起一圈無聲的漣漪。
他沒有去看為首那條銀灰色人魚的表情,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已經被血色染得渾濁的海域方向,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緩緩飄散,湖水綠色的眼睛裡映著幽暗的水光。
「你們擊沉的那條船,」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了的事,「上面關著人魚。他察覺到了。他就是來處理調查人魚被迫害的人。」
周圍的水流似乎在這句話之後變得慢了一些。那些原本已經準備散去的人魚們又停住了,尾鰭的擺動頻率明顯放緩,有人回頭看了過來。
銀灰色人魚原本已經游出了一段距離,此刻也緩緩地停了下來,側過身,深灰色的眼睛在幽暗中微微眯了一下,隔著十幾米的水層看向天欲雪的方向。
「我們想要跟蹤這條船,來找到他們的老巢。」天欲雪終於轉回目光,湖水綠色的眼睛隔著水層與那條銀灰色人魚對視,
「那些籠子裡關著的族人,你們救下來之後要送去哪裡?你們沒有一個可以安頓他們的地方。
但跟著那條船,就能找到那些把族人關進籠子的人在哪裡,就能從根上斷掉那些源頭。」
深海中安靜了片刻。水流在他們之間穿過,拂過鱗片和尾鰭的邊緣,帶著一種緩慢的、像是思考般的節奏。那條銀灰色人魚一直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遊走。他停在那裡,深灰色的眼睛看著天欲雪,像是在衡量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你確定那條船上的人,是來查這件事的?」
「我確定。」天欲雪說。
銀灰色人魚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緩緩地、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一樣,朝前遊了回來。
尾鰭在身後沉穩地擺動著,水流隨著他的移動而微微涌動,他停在距離天欲雪不到兩米的地方:「那個老巢,你知道在哪裡?」
「不知道。」天欲雪坦誠地搖頭,「但我知道那條船是從哪裡來的。它們正在運那些籠子去某個地方——如果我們跟著那些籠子的去向,就能找到那裡。」
銀灰色人魚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朝身後那群族人望了一眼。
那些人魚們仍然懸浮在原處,目光在老大和天欲雪之間來回移動,像是等待著什麼明確的指令。
那條藍色的小魚又忍不住湊近了半步,像是在猶豫著什麼,幾次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尾鰭不安地擺了一下,把嘴裡的話咽了回去。
深海的水流在他們之間緩緩通過,帶著細密的氣泡和遠處隱約的暗流聲響。
灰色人魚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天欲雪身上,深灰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些東西,比剛才柔和了,像是冰面下正在悄然融化,露出一絲原本被層層防備覆蓋著的微光。
「……你最好是對的。」他說。
「當然。」天欲雪道。
天欲雪的尾鰭在水中輕輕擺了一下,湖水綠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他看著那條銀灰色人魚,像是在認真掂量那句話里的分量,又像是在確認那個承諾的可靠性。
「我知道大概的位置。」銀灰色人魚說,尾鰭在身後緩緩擺動,帶起一道沉穩的水流,聲音穿過水層,帶著一種歷經了太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人魚的血氣味越靠近那裡越濃。哪怕隔著一整片海峽,我也能聞到那股味道——被關在籠子裡的同類的血,經過處理後排入海中,順著洋流飄到這片海域。」
天欲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湖水綠色的眼睛望著銀灰色人魚深灰色的瞳孔,等待著他下面的話。
「我可以帶你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