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光線比水面下暗得多。
渾濁的海水在周圍緩慢涌動,帶著一股沉沉的、混合著海泥和血腥的氣息,在幽暗的水層之間沉沉浮浮。
船底以下的這片海域,水面上的風浪和動盪隔著幾十米的水層傳下來時,已經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悶悶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頭頂很遠的地方發生著,卻不再與這片水域有什麼直接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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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被那道暗影拖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沒有掙扎。
他知道那條銀灰色的尾鰭划過他身側時帶著什麼——那是一道有力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水流,像一隻巨大的手從深水中伸上來,精準地捲住了他的腰,將他從沈滄野的懷裡剝離出來,拖入海中。
他能在水下看清那人的輪廓:一條體型比他大了一圈的銀灰色人魚,尾鰭寬厚有力,肩背的線條帶著常年巡遊深海才能練出的韌勁。
把他拉進水裡之後,那條人魚並沒有鬆手,而是帶著他迅速下潛了一段距離,直到周圍的光線徹底暗下來,頭頂的船影也變得模糊不清,才緩緩放慢了速度。
周圍還有其他身影。七八條人魚正懸浮在周圍,灰色的、藍色的、暗紅色的尾鰭在幽暗的海水中輕輕擺動,保持著一種鬆散的環形陣列。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天欲雪身上,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為首的那灰色人魚鬆開了天欲雪的手,後退了半米,微微偏著頭,用一種警惕而複雜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天欲雪懸浮在原處,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飄散開來,湖水綠色的眼睛平靜地回望著他,沒有慌亂,也沒有受驚後的瑟縮,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裡,像一尊沉在海中的白色雕塑。
一條體型較小的藍色人魚悄悄游到為首那條人魚的身邊,湊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老大,這條漂亮的魚,脾氣好像不是很好……」
為首的那條人魚沒有回應小魚的嘀咕。他仍然在看著天欲雪,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想要從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讀出什麼來。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在水裡傳開時帶著一種低沉的、被水層過濾過的厚重感:「你……還好嗎?那船上的人類沒把你也怎麼樣吧?」
天欲雪輕輕搖了搖頭,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水中緩緩拂過肩側:「……沒有。」
為首的人魚似乎是鬆了口氣,但緊跟著又想起了什麼,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一絲警惕和急促:「該死,還有一條魚在船上。」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立刻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判斷天欲雪的反應,「那條銀藍色的……你認識?他是被關在船上的人類養的?」
天欲雪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了一眼頭頂的方向。
那裡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水層,船影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阿瀾還在那艘船上,被林陽護在懷裡。
而沈滄野也會擔心他,他轉回頭,看向為首的那條人魚,湖水綠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他是被養的,但不壞。養他的人,很好,養我的人,更好,你們不應該不應該襲擊這條船,這上面的人是來調查捕捉人魚的人。」
天欲雪的話音在水裡落下之後,周圍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深海的水流在他們之間緩慢地穿行著,帶著海底特有的那股微涼和咸澀的氣息,拂過銀白色的長髮和銀灰色的鱗片,讓尾鰭的末梢隨著暗流輕輕晃動。
為首的那條灰色人魚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仔細咀嚼天欲雪話里的每一個字。
他那雙深灰色的瞳孔在幽暗的水中顯得有些沉,像兩塊被海水打磨了很久的石頭,帶著一種長期處在族群之首才會有的、不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審慎。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著什麼東西的平穩,「那些人類,把我們關進籠子裡,運往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用來做我們不知道的事。
我們多少族人被他們撈走,再也沒有回來過。現在你告訴我——『養你的人和養他的人很好』?」
他的尾鰭在身後緩緩擺了一下,帶起一道輕微的水流:「你是被撈上來的,你被關在人類的缸里。你也見過他們的手伸進水裡,摸過你的鱗片,把你當成一件好看的擺設。你怎麼能說他們很好?」
周圍那幾條人魚都微微動了一下。
那條銀藍色的小魚悄悄地朝天欲雪的方向靠近了半米,像是有些擔心老大的語氣會嚇到他,但又不知道該不該插嘴,只是在旁邊不安地擺著尾鰭。
其他的幾條人魚則沉默地停在原處,目光落在天欲雪身上,等著他回答。
天欲雪沒有急著開口。
他懸浮在幽藍的海水中,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緩緩飄散開,湖水綠色的眼睛看著為首的那條銀灰色人魚,平靜而篤定,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等那股沉甸甸的氣氛在水流中散開一些。
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水層,落在每一個人魚的耳中:「你說得對,我確實被撈上來過。我確實被關在缸里,被人摸過鱗片,被人當成一件好看的擺設。你說的那些事,我全都經歷過。」
他頓了頓,湖水綠色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但那條船上的那個人,和那些把我撈上來的人不一樣。
他把我從那樣的地方買出來,沒有拿我做任何事。他給我取名字,餵我吃熟的魚肉,讓我趴在他的桌面上陪他工作。
那艘船上還有另一個人——他養的那條銀藍色的人魚,不是被關在水箱裡當擺設的。
他用了上好的水晶為我打了一個水缸大大的,很寬敞,他給我吃最好的食物,每天陪我說話。」
「而且,他是我的伴侶。」天欲雪前面的話讓灰色人魚嗤之以鼻,但伴侶二字一出,那灰色人魚震驚,旁邊的人魚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伴侶!
「你們發生了關係?他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