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滄野的眉頭越蹙越緊。
人魚解剖、活體實驗、集中……幾個組落入眼帘時,他拿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信紙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他的目光繼續往下。
第三海峽和星雲海峽等幾個重要的經濟區域,近期頻繁有商船在航行中被搗毀。船體損毀嚴重,貨物沉沒,船員失蹤,倖存者的口供里反覆提到一個詞——人魚的怒火。
他逐字看完最後一行的內容,信紙在手中垂落下來,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樹影里,半晌沒有動。
但手裡那封信的紙邊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細細的摺痕。
他沒有立刻把信收起來,而是又看了一遍信中提到的幾個關鍵地點和時間節點,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腦子裡。
早幾年就有報導。
圈子裡就斷斷續續地傳出過一些風聲。
有人在暗網上掛出人魚的器官交易信息,有科研機構被舉報違規採購活體樣本,甚至有一份內部調查報告被匿名泄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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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份報告還沒來得及在公眾視野里激起足夠大的水花,就被壓了下去。
出手的人動作很快,乾淨利落,像是有某種不願意被曝光的勢力在背後運作。
沈滄野當時就聽說了這件事,他在軍部的職責範圍偏向邊境安全和星際航路管控,不直接管轄生物保護領域的法規執行。
當時高層表態很明確——沒有確鑿證據,不宜大範圍調查,以免引發輿論恐慌。
但想著畢竟人魚的數量稀少,生活在深海,和人類的活動範圍交集有限。便不了了之了。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那些被搗毀的商船不在外海,不在遙遠的深水區,而是在第三海峽和星雲海峽——兩個最重要的經濟航道。
船底被撞穿,海面上翻湧的浪頭帶著不自然的力道,倖存的船員跪在甲板上,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看見了鱗片,很長的尾巴」。那不是偶然的海難,那是報復。
有人在深海底下點燃了一團怒火,現在那團火已經燒到了水面上來。
…………
餐桌上那盤清蒸鱸魚還冒著最後一絲餘溫,排骨湯的表面已經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
阿雪面前那隻盤子被吃得乾乾淨淨,連碎屑都沒有剩下,而他正坐在椅子上,微微歪著頭看著沈滄野,像是等他做決定。
沈滄野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那碗飯幾乎沒怎麼動過。
他看著阿雪吃完了最後一塊魚肉之後,自己就再沒有拿起過筷子。
那封信里的內容還在腦子裡盤旋,三言兩語壓得他胸口有些悶,連帶著腹中也提不起半分食慾。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微澀的液體滑過喉間,反而讓人清醒了一些。
沒人再吃,張叔從廚房出來,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脆,瓷器的邊緣碰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細響,打破了那種微妙的沉默。沈滄野從椅背上直起身來,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旁邊的阿雪。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阿雪的後背,一手托住他尾鰭的根部,穩穩地將他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唉,有的忙活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認命,「寶貝魚剛到家,自己就來活了。」
阿雪入了他的懷抱之後,很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手臂環上他的脖頸,下頜微微靠在他的肩窩裡。
沈滄野抱著他走出餐廳,經過客廳那面巨大的水晶魚缸時,水光在裡面輕輕晃動著,陽光透過水麵在缸底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他微微低頭看了阿雪一眼,剛想開口問他一句「想不想回去」——話音還沒出口,他就感覺到環在自己脖頸上的那兩條手臂,輕輕地、但明確地緊了緊。
阿雪的指尖在他後頸交握的地方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不願意鬆開。那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拒絕被放下的篤定,明確得像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不想。
不想回魚缸。沈滄野止住了到嘴邊的話,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顆銀白色的發頂,那雙眼睫低垂著,像是在告訴他:這裡就好。
「……唉。」沈滄野又嘆了一口氣,這一次的語氣里少了幾分無奈,多了幾分縱容,「不想回魚缸就不回。感覺幹了和我說。」
他調整了一下抱姿,讓阿雪在懷裡靠得更穩當一些,然後轉身朝著走廊另一頭走去。
他的工作室在別墅二樓東側,平時處理軍務和重要文件的地方,門是厚重的橡木材質,隔音極好,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熟悉的紙張和電子設備的氣息迎面而來。
「走去我的工作室陪我工作。」他說著,側身用肩膀推開了工作室的門。
裡面很寬敞。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台全息投影儀,旁邊的書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種卷宗和資料冊,角落裡還有一台已經關閉的加密通訊設備。
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亮痕。
沈滄野走到辦公桌前,先把桌上那幾份文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位,然後把阿雪放了上去。桌面很寬,足夠容納一條人魚趴著或者蜷著。
阿雪的尾鰭落在桌面上的時候,銀灰色的鱗片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用手撐著身體坐穩了,仰起頭,湖水綠色的眼睛開始四處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像是在巡視領地。
沈滄野在他旁邊坐下來,打開全息投影儀,一封封加密文檔開始在空氣中浮現出來。
他伸手翻了翻其中一份,又關掉,又打開另一份,來回幾次,都沒能在上面停留太久。腦子裡有太多事攪在一起,一時之間找不到從哪兒開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魚。正安靜地趴在桌面上的那一小塊空位上,雙臂交疊墊著下巴,銀白色的長髮從肩側垂落下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小片銀色的光暈。
他正看著沈滄野面前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文字,眼神裡帶著一種安安靜靜的、溫順的、像是在陪著你的神態。
沈滄野手癢的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