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滄野看著旁邊那條正埋頭吃他碗裡魚肉的人魚,筷子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沒動。
清蒸鱸魚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天欲雪吃得很專注,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垂落在盤子邊緣,沾了一點豉油的汁水,他也不在意,只是細細地咀嚼著那塊被沈滄野涮過又夾過來的魚肉,湖水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很滿意這個味道。
沈滄野看著看著,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人魚能吃飯嗎?
這魚肉是熟的,清蒸的,熱氣騰騰的,沈滄野又想起剛才那盤他端走的活蝦仔,在盤子裡撲騰得那叫一個歡快。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天欲雪吃下去的那塊魚肉,又看了看旁邊冒著熱氣的排骨湯,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確定的擔憂。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天欲雪面前的盤子邊緣,盤子是熱的,碗筷都透著剛出鍋的溫度。
天欲雪剛才吃下去的那塊魚肉,也是剛出蒸鍋不久,雖然用湯涮了一下,但到底還是滾熱的。
人魚的體溫比人類低,水裡的東西大多是生冷鮮活的,這麼熱的熟食吃下去,會不會把魚燙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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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滄野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天欲雪的臉上來回逡巡,想從那表情里找到一絲不適的痕跡。
但天欲雪吃完那塊魚肉之後,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湖水綠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還有嗎」的期待。
那表情看著不像是不舒服,反倒像是一隻被餵順了嘴的貓,正抬著頭等人再給一口。
沈滄野看著那雙眼睛,心裡的那點擔憂漸漸淡了下去。
他重新夾了一塊魚肉,這回多了一道手續——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確認溫度降下來之後,才放進天欲雪的盤子裡。動作自然而流暢,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天欲雪低下頭,又吃了起來。
沈滄野就這麼看著他吃了好幾口,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有名字嗎?」
天欲雪正低頭吃著那塊被吹涼了的魚肉,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湖水綠色的眼睛看著沈滄野,然後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銀白色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在肩側晃了晃,像一片被風拂過的雪。
沈滄野看著他搖頭的樣子,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身體往椅背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欲雪身上,像是在認真地想什麼:「李振明沒給你取?」
天欲雪又搖了搖頭。他垂下眼,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剩下的那一點魚肉,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盤沿,神情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個名字相關的事情並不怎麼在意的淡漠。
沈滄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地捻起一縷天欲雪垂在肩側的銀白色長髮。
那髮絲柔順而微涼,像最細的月光被紡成了線,從他指縫間滑過去,留下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再碰一下的觸感。
他的指尖在那縷發尾上輕輕繞了一圈,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一頭雪白的長髮上:「那……我給你取一個,怎麼樣?」
天欲雪聞言微微抬起了眼,湖水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專注的、認真的打量,像是在審視沈滄野有沒有這個資格給他取名字。
那目光落在沈滄野臉上,過了好幾息,天欲雪微微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點頭的弧度帶著一種對未知的期待。
沈滄野笑了一下。他手裡還捻著那縷銀白色的髮絲,拇指指腹在發尾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想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天欲雪微微仰起的臉上,像是被那片銀白色和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同時擊中了一樣,心頭一軟,脫口而出:「叫你阿雪吧。」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阿雪。他從來沒給任何東西取過名字,連那盆仙人掌都只是叫「仙人掌」。
但對著這條銀白色的人魚,這個詞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像是本來就藏在某個地方,等著被說出來。
他有些緊張地看著天欲雪的反應,指腹停了摩挲的動作,等著那條人魚的決定。
天欲雪低著頭,看著自己盤子裡的魚肉,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過了幾息,他抬起了眼,湖水綠色的眼睛看著沈滄野,微微彎了一彎,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那塊魚肉。
沈滄野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穩穩地落了下來。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魚肉,在碗邊輕輕沾了沾湯汁的溫度,感覺差不多了,便放進了天欲雪的盤子裡。
「阿雪。」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稱呼落進空氣里的重量和溫度。
聲音從舌尖滑過去,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像一片雪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卻讓唇齒間都染上了一絲溫和的暖意。
就在這時,張叔端著一封信走了進來,在沈滄野身旁微微欠身。
「上將,密函。」
沈滄野的目光從阿雪身上移開,落在那封信上。深棕色的信紙質地厚實,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漆面光滑平整,紋路清晰——是皇室專用的火漆。
沈滄野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封信,指尖觸及信封的一瞬,冰涼的觸感透過紙背傳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阿雪,阿雪正專心致志地對付盤子裡那塊魚肉,沒有抬頭。
沈滄野沒有猶豫太久,站起身來,朝張叔遞了一個眼神,張叔會意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餐廳的門。
沈滄野拿著信走到窗邊,光線從落地窗外落進來,照亮了那枚火漆上的紋章——盤繞的星軌和雙翼的徽記交織在一起,是皇室的專用印記。
他拇指扣住火漆,手腕一用力,封蠟應聲裂開。
信紙被抽出來,展開的瞬間,一股極淡的、屬於陳年紙張的氣味彌散開來。沈滄野的目光掃過信紙上的字跡,一字一行地往下看。
字跡工整有力,措辭謹慎克制,但越是克制,字裡行間的緊迫感就越發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