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送走最後一批工作人員，在門口站了片刻，確認那輛運輸車已經駛出別墅大門，才轉身關了門往客廳走。
他盤算著晚上的菜單和上將明天的行程安排，推開客廳門的瞬間，腳步就頓在了那裡。
客廳里的畫面跟他出門送客之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面巨大的水晶魚缸安靜地立在一旁，水波依然在循環系統的推動下緩緩流動，清澈透明，陽光透過水麵在缸底映出晃動的光斑。但魚缸里空蕩蕩的。那條銀白色的人魚不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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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滄野坐在客廳正中央的那張深灰色沙發上，沒有穿外套，襯衫的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中段，袖口處還洇著一片尚未乾透的水漬。而那條銀白色的人魚，此刻正被他抱在懷裡。
天欲雪整條魚蜷在沈滄野的腿上，銀灰色的尾鰭末端從沙發邊緣垂落下來，尾鰭的尖端偶爾輕輕擺動一下，帶起一陣小小的氣流。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沈滄野的臂彎和扶手上，有一些黏在沈滄野被水洇濕的襯衫前襟上，濕漉漉的痕跡把那一塊布料都洇成了深色。他的臉埋在沈滄野的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白淨的後頸。
沈滄野的姿勢很彆扭。他一隻手環著人魚的腰背，另一隻手輕輕搭在那條銀灰色的尾鰭上方，掌心覆著一片鱗片光滑的區域，大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
他的動作不太熟練，帶著一種沒怎麼抱過活物的生澀僵硬，但又極其小心，像是懷裡抱著什麼一旦碰碎了就再也沒有了的東西。
他正低著頭，湊近懷裡那團銀白色的發頂，嘴唇翕動著，聲音壓得很低。那語調是王叔跟了沈滄野十幾年從來沒有聽過的溫柔，又帶著明顯的懊悔和哄勸：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問那種話。是我嘴欠，行不行？你別哭了，珍珠都要掉了一缸底了……」
他話音剛落，懷裡的人魚就微微動了一下。
天欲雪從沈滄野的胸口微微抬起頭，湖水綠色的眼睛濕漉漉的，睫毛尖上還掛著水珠，鼻尖帶著一層淺淡的紅，嘴唇抿著，一副強忍著不哭但又在憋著什麼的樣子。
他只是抬眼看了沈滄野一瞬，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真的知道錯了嗎」的半是審視半是委屈，然後低下頭，用額頭往沈滄野的胸口又蹭了蹭，把臉重新埋了進去。
111：你夠了，我雞皮疙瘩都砸腳了。
雪：你別管，這珍珠……我後續有用。
接著，一顆瑩白的珍珠從他低垂的眼睫間滑落下來，啪嗒一聲，落在沈滄野的襯衫前襟上，順著布料的弧度滾了滾，最後停在沈滄野的膝蓋旁邊。
沈滄野低頭看著那顆落在腿上的珍珠，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有心疼，有懊惱，有無奈，還有一種「我這一輩子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但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的茫然。
他看著懷裡那顆又往他胸口蹭了一下的銀白色的發頂，猶豫了一下，抬起那隻搭在人魚背上的手，笨拙地輕輕拍了拍他肩胛骨的位置，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又小心地收了收力道，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哭了。」他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柔軟，「以後不問了，再也不問了。」
王叔默默地站在門口，把手裡那杯打算給沈滄野送來的熱茶輕輕放在了門邊的矮柜上，後退一步，無聲地關上了門。
他轉身往廚房走去，除了準備上將的飯之外，還有人魚的。
又想到那條人魚落下的珍珠，他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明天得去倉庫里找個精緻的玻璃罐子，放在客廳里，備著。
王叔表示晚飯好了，清蒸鱸魚、白灼時蔬、一碗燉得恰到好處的排骨湯，還有一小碟沈滄野平時愛吃的醬菜，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上，冒著裊裊的熱氣。
碗筷擺好了兩副，一副在沈滄野常坐的主位，另一副在旁邊的位置上。桌角的盤子裡還額外放著幾尾活蹦亂跳的小魚和一小碟鮮蝦仔，在淺口的玻璃盤裡撲騰著尾巴，濺出幾星水花。
沈滄野抱著天欲雪走進餐廳的時候，低頭又問了一遍："想回魚缸嗎？"
懷裡的銀白色腦袋搖了搖，長發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算作回答。髮絲拂過手背，帶著一點微涼的水汽，尾鰭末端輕輕晃了晃，和剛才"掉珍珠"時的委屈勁兒判若兩魚。
"那和我去吃飯。"沈滄野說，語氣像是在商量，又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把天欲雪放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那條銀灰色的尾鰭從桌面垂落下來，尾尖碰著地板，天欲雪雙手撐在椅子邊緣，保持著坐姿。
沈滄野在他旁邊坐下，拿起筷子，自然而然地夾了一塊魚肉放在自己碗裡，又夾了一筷時蔬。
而天欲雪面前的盤子裡，那幾尾小魚還在撲騰。
銀白色的小身板在淺水裡來回躥，偶爾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起細碎的水花。
旁邊的鮮蝦仔也不甘寂寞，觸鬚一彈一彈地探出盤沿，像是在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桌面環境。
天欲雪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盤活蹦亂跳的東西，湖水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他盯了那盤魚蝦很久，然後緩緩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沈滄野面前的餐桌。
清蒸鱸魚擺在白瓷盤裡，熱氣裊裊，魚肉潔白細嫩，上面點綴著蔥絲和薑絲，澆著一層薄薄的豉油，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排骨湯在一旁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顏色鮮亮，一看就用了心思。
天欲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盤還在撲騰的活蝦仔，那蝦仔不偏不倚地在這個時候甩了一下尾巴，一滴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皺著眉，看著那一滴水在銀白色的手背上慢慢滑落，抿了抿嘴，然後抬起頭，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滄野，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抗議，又看了看沈滄野的餐盤，那眼神分明在說——我要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