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他說。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表情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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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到心儀之物的滿足，有一絲隱隱的肉疼，還有一種「這筆買賣到底誰虧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他抬起頭看向沈滄野，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哪怕一絲「果然如此」的得意，但沈滄野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站了起來，理了理衣擺。
「那就麻煩李先生安排人把魚送到我的別墅了。」沈滄野說，「就現在，我今天下午在家，隨時可以接收。」
他說完朝李振明點了點頭，轉身朝會客廳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像想起了什麼，隨口補了一句：「對了，水箱也一起送過來吧，當作配送箱。先湊合用。」
李振明：「…………」湊合？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沈滄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聽著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直到大門開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才緩緩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個銀灰色的收納箱。
他伸手打開了箱蓋，裡面那架深灰色的機甲安安靜靜地躺著，暗金色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看了很久。
「老劉，」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去安排一下，把那條白的……送到沈上將別墅去。水箱一起。仔細點，別磕著碰著。」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李振明靠在沙發里，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角彎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苦笑。他伸手摸了摸那架機甲的機翼，又收回來，指尖還殘留著金屬表面的涼意。
「……行吧，」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反正留著也不親我。」
而莊園的另一頭，水族展廳里，天欲雪正安靜地蜷在水箱角落。湖水綠色的眼睛半闔著，銀灰色的尾鰭在水流中微微擺動。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眼睫輕輕地掀開了一線，朝著展廳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後那縷極輕的弧度，又出現在了他的嘴角。
李振明的效率確實不低。
下午敲定的交易，第二天早上七點剛過，沈滄野別墅的門鈴就響了。
王叔去開門，看見門外停著一輛大型運輸車，車廂里是那個熟悉的巨型水箱，幽藍的水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幾個工作人員正圍在水箱旁邊，滿臉為難地看著裡面那個銀白色的身影。
「上將，」王叔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李先生那邊把人魚送來了。但是……」
沈滄野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但是？」
「他們說那條人魚不太聽話，撈不上來。貌似不願意離開那個魚缸。」張叔斟酌著措辭，「工作人員試了好幾種辦法，他都不肯配合，現在還在運輸車的箱子裡。」
不想離開那個魚缸？還是挺想離開李振明？！
沈滄野眉頭皺了一下，放下筆，起身走出了書房。
客廳里，那面牆那麼大的水晶魚缸已經安裝好了。
張叔的辦事效率一向高得驚人，一晚上時間，魚缸的底座、循環系統、溫控系統全部到位，水已經注了大半，正由專業的循環設備緩緩運轉著，清澈得幾乎沒有一絲雜質。
光從落地窗透進來，落在魚缸的水面上，折射出粼粼的光斑。
而那輛運輸車就停在別墅門口，車廂後門敞開著，幾名工作人員渾身濕漉漉地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網兜和水桶，面面相覷，表情無助又狼狽。
為首的那個人看見沈滄野走出來，連忙迎上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歉意和尷尬：「沈上將，實在抱歉……這條人魚，我們試了很多辦法，他都不肯配合。
網兜一下水他就躲到最深的角落去，我們也不敢太用力，怕傷著他……」
沈滄野沒有說話，繞過那群工作人員，走到運輸車的車廂前面。
水箱裡的水還在循環流動著，頂部的蓋子已經打開了，方便工作人員操作。但那條白色的人魚並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躲在最深的角落」——
他正懸在水箱偏上方的位置，離水面很近，背對著車廂開口的方向，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緩緩飄散，青銀色的尾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擺著，姿態悠閒得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周圍那些忙碌的聲響和人聲。
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沈滄野站在車廂口，看著那個只給自己留了一個後腦勺的白色身影。
湖綠色的眼睛看不見了，那張白嫩的臉也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頭銀白的長髮和修長白皙的後頸，像是在無聲地表達著什麼——昨天蹭人掌心的不是我，你認錯魚了。
沈滄野看了幾秒，什麼也沒說，轉身朝旁邊的臨時平台走去。
那是工作人員為了方便操作架設的，和運輸車水箱的頂部齊平，鋪著防滑墊，周圍有簡易的圍欄。
他踩上去的時候，金屬平台輕微地晃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
他走到水箱開口的邊緣，蹲下身，低頭看著水中的那條白色身影。
「還記得我嗎，不想出來嗎？」他問。
聲音不大，隔著水層傳下去，帶著一點點悶悶的回音。
那條白色人魚的後腦勺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耳朵捕捉到了什麼熟悉的聲音頻率，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狀，連尾鰭擺動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沈滄野蹲在邊緣等了一會兒。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微涼的水面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柔光。他的手指搭在平台的邊緣上，指尖浸進了水面，激起幾圈極小的漣漪。
水中那個銀白色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
他偏過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側順著水流滑落，露出一隻湖水綠色的眼睛。那隻眼睛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向上望，正好對上沈滄野低垂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隻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怎麼現在才來。
沈滄野沒有急著叫人撈，只是繼續那樣蹲著，手伸在水裡，掌心朝上攤開，像昨天在水箱平台上的姿勢一樣。
「出來吧好嗎」他誘哄的說，「家裡的缸比這個大。」
水裡的白色人魚看著他攤開的手掌，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我可以配合但這是我的決定」的氣場，微微動了一下尾鰭，從那片幽藍的水中浮了上來，銀白色的髮絲撥開水面，修長的手微微抬起來，穩穩地落在沈滄野攤開的掌心裡，搭了一下，十分高傲。
幾個工作人員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們網兜水桶全副武裝摺騰了半天，連一根魚毛都沒摸到。沈滄野就伸了一隻手，說了兩句話，那條魚自己游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