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回到別墅,沈滄野破天荒地沒有去書房處理軍務。
他徑直走進了二樓那間平時很少打開的房間——那間被他當作私人收藏室的地方。推開門,裡面燈光自動亮起,照亮了陳列在玻璃展櫃裡的幾台機甲模型。
他站在柜子前,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輪廓。
李振明一直在找的一整個系列的機甲,一共五架,圈子裡都知道他求購多年,始終差一架沒能湊齊。而那最後一架,恰好就在沈滄野這裡。
他伸手打開了展櫃的玻璃門,把那架機甲模型取了出來。深灰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機翼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暗金色紋路——正是李振明尋了多年的那一架。
沈滄野托著那架機甲看了一會兒,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換他,不虧。"
他把機甲裝進專用的收納盒裡,放在桌上,然後轉身離開了收藏室。路過走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樓下客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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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經擺滿模型的架子已經被清空了,工人正在重新鋪設地面。王叔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沈滄野穿著一身便裝,提著一個銀灰色的收納箱,坐上了飛行器。目的地是李振明的莊園。
門鈴響的時候,李振明正在餐廳里用早餐,面前擺著一份煎得恰到好處的鱈魚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管家匆匆走進來,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李振明手裡的叉子頓住了。
"……沈滄野?一大早?他說來做什麼?"
管家搖了搖頭:"沈上將沒說,只帶了一個箱子,說想和您當面談談。"
李振明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臉上的表情在"昨天那口窩囊氣還沒消"和"沈滄野畢竟是軍部的人得罪不起"之間反覆橫跳了幾輪,最終還是站了起來。
"讓他去會客廳等著。我馬上到。"
他整了整衣領往外走,心裡盤算著沈滄野這時候登門到底要幹什麼——
總不能是為了昨天那條人魚上門興師問罪的吧?雖然想想那條魚主動湊上去的畫面,李振明的後槽牙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會客廳里,沈滄野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那個銀灰色的收納箱被他隨手擱在茶几上,他正端著管家沏來的茶,小口地喝著,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李振明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沈上將,"他掛上標準的商業笑容,"這一大早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沈滄野把茶杯放下,也不寒暄,抬手把那個收納箱往李振明面前推了推:"打開看看。"
李振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掀開了箱蓋。
裡面靜靜躺著那架深灰色的機甲模型。暗金色的紋路在晨光中微微泛亮,機翼的弧度、關節的構造、底座的編號,無一不和他記憶里那張反覆對照的圖紙吻合。
李振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機甲的機翼,手指幾乎是顫抖的。
他找了整整六年的東西,花了無數人脈和財力都沒能找到的最後一架——此刻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面前這個箱子裡,被人當禮物一樣推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表情平淡的沈滄野。
眼神里全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狐疑,像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又像是隱約預感到了什麼更深的交易正藏在後面,等著他往下跳。
"沈上將……"李振明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滄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李振明臉上,隨口道:"換你那條人魚。"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鳥叫了兩聲,風穿過庭院裡那些修剪整齊的奇形異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李振明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複雜,又從複雜變成了糾結。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裡那架他找了六年的機甲,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個面色如常的沈滄野。
腦子裡飛快地轉過無數個念頭——那條人魚確實是稀罕貨,但養了好幾天連摸都摸不著一下;這架機甲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尋了多年都未能得手的珍藏。論稀有度,那條人魚可能更甚;但論性價比……
沈滄野也不催他,就那么喝著茶,像是篤定了李振明會做什麼選擇。
他找了六年,託了不知道多少人,砸了不知道多少錢,每一次以為有了線索結果都是空歡喜一場。
圈子裡甚至有人拿這事打趣,說他李振明什麼都收集得到,就這架機甲是他命里的坎。
而現在這架機甲就擺在他面前,只要他點個頭。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面色如常的沈滄野。沈滄野端著茶杯坐在那裡,姿態鬆弛,目光平靜,像是在等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結果。
那副篤定的模樣讓李振明心裡有點不太舒服——就好像沈滄野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怎麼選似的。
「……沈上將,」李振明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乾澀,「你那條人魚,我可花了不少錢拍的。六千萬,真金白銀。」
「嗯。」沈滄野點了點頭,「但這架機甲,市場估值多少,你比我更清楚。」
李振明沉默了一瞬。
那架機甲的市場估值確實不低,收藏圈子裡有人出過價,開到八千萬以上還未必有人肯賣。
加上它在這個系列裡的特殊地位——補齊最後一塊的價值遠比單架機甲本身要高得多。六千萬換一架機甲,只是一個對他愛答不理的人魚……這筆帳怎麼算都是他賺。
但李振明不甘心。
他咽不下昨天那口氣。那條魚在他這兒養了好幾天,連個正眼都不給,結果沈滄野一來就主動往上貼,把他這個主人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他現在要是再把那條魚換給沈滄野,傳出去圈子裡的人會怎麼看他?花錢替別人養魚?
「沈上將,」李振明換了個坐姿,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這魚我拍回來也是有感情的,雖然才養了幾天,但——」
「再加一台新型號的私人飛行器,」沈滄野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還沒正式上市的那種。我在軍部有關係,可以提前拿到。」
李振明的話噎在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來回兩次,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那句「我也不缺飛行器」之類的推辭。
最新款、還沒上市、軍部渠道——這三個詞放在一起,任何一個收藏圈子裡的人聽了都很難不動心。他家裡那幾台飛行器確實該換了。
沈滄野看著李振明臉上那副「在尊嚴和利益之間反覆橫跳」的表情,也沒有再開口逼迫。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來,往沙發背上一靠,目光不經意地落向會客廳窗外那片庭院的方向——
那裡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再遠處隱約能看見水族展廳的玻璃頂棚,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反光。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會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管家在門口站著,低眉順眼,呼吸都放輕了。窗外有傭人推著割草機經過,嗡嗡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了庭院深處。
李振明終於動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什麼沉甸甸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然後伸手合上了那個銀灰色收納箱的蓋子,手指在箱扣上按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成交。」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