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明在看，他原本鐵青的臉色在看到沈滄野遞出魚仔時稍微鬆動了一點，嘴角甚至隱約浮起了一絲看好戲般的笑意——
他養了好幾天都沒餵熟的東西，怎麼可能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粗人用一條魚仔就收服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瞧，我養的魚就是這麼挑剔」——但這句話還沒出口，就被接下來的畫面噎回了喉嚨里，堵在那裡，讓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表情說不出的精彩。
天欲雪把魚仔扔掉之後，那隻手沒有收回來。
他順著沈滄野的手臂往前滑了一小段距離，指尖掠過沈滄野的腕骨、手背，最終落在了沈滄野那隻還維持著遞魚姿勢的、空蕩蕩的、僵硬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上。
然後他握住了那隻手。
他帶著沈滄野的手往上抬了抬，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把自己白嫩的臉頰主動送了上去——側過臉，用自己那潮濕、微涼、柔軟得不像話的面頰肌膚，貼上了沈滄野攤開的手掌。
銀白色的髮絲垂落在沈滄野的指縫間，濕漉漉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
沈滄野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他的手掌被天欲雪牽引著攤開，指腹貼在那人魚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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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下那細膩到不真實的肌膚紋理——微涼的、濕潤的、帶著海水浸泡過的柔滑，微微顫動著，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掌心傳來的溫度比他想像中要高一些，冰涼的只是表面，底下是溫熱的、蓬勃的、屬於一條活的生命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收攏了手指。
手掌張開，托住了天欲雪半張臉。拇指正好落在那人魚的顴骨下方，指腹邊緣擦過他微微彎起的嘴角。
其餘四指則沒入銀白色的髮絲之間，被那些柔軟潮濕的細絲包裹著，像握住了一把流動的月光。
天欲雪就這么半仰著臉，湖水綠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滄野。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避，沒有畏縮，就那麼坦然地、直白地、帶著一種仿佛審視又仿佛確認的目光，將沈滄野整張臉都收進眼底。
他的臉頰在沈滄野的掌心裡極輕地蹭了蹭，幅度小得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但那個動作落在沈滄野的感知里，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已久的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久久不能平息。
沈滄野看著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
那眼睛裡倒映著他自己的臉——潮濕的、微微發愣的、嘴角不自覺地抿成了一條直線的臉。
沈滄野的拇指在那人魚的顴骨下方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掌下這張臉是真的、溫熱的、此刻確確實實存在著的。
指腹擦過那微涼的皮膚時，他感覺到了那人魚眼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像是對這個觸碰給出了回應。
林陽在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以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低聲喃喃了一句：「……哥，這條魚他好像真的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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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收藏展，開頭風光無限，越往後越沒了聲息。
自從水箱平台上那一幕發生之後——銀白色的人魚對李振明愛答不理，卻把臉往人沈上將的掌心裡蹭——整個參觀隊伍的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大家嘴上說著「哎呀真稀奇」「這條人魚倒是親人」，眼神卻不約而同地往李振明臉上瞟。
李振明的臉色從鐵青轉成灰白又轉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紅，偏偏還要撐著主人的體面，擠出笑容招呼眾人繼續參觀。
但賓客們明顯已經意興闌珊了，有人開始低頭看通訊器，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時不時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林陽走在人群里，路過李振明身邊的時候，故意朗聲說了一句：「哎呀，這趟來得值，第一次見人魚自己挑人的。可惜啊，挑的不是養他的那個。」
李振明的嘴角抽了抽，那口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等終於送走最後一批賓客，莊園的大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李振明臉上那層假笑唰地落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個還亮著幽藍燈光的水族展廳，隔著玻璃隱約能看見水箱裡那團銀白色的影子，正安靜地蜷在角落——
又恢復了那副對什麼都愛答不理的樣子，好像剛才那個主動湊上去蹭人臉的根本不是他一樣。
李振明攥緊了拳頭。
「……養不熟的東西。」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嗓音低啞，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東西。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條魚不是養不熟——只是不想跟他熟。人家對那個姓沈的，明明熟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窩囊氣和後槽牙上幾乎要磨碎的壓力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展廳的藍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照出那張平日裡在商場上從不變色的臉此刻難看到了極致。
林陽站在莊園門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夜風吹得他外套下擺微微揚起：「野哥，我回去了，阿瀾在家等我，有時間再聚。」
沈滄野「嗯」了一聲，目光還是飄的，像是根本沒聽清林陽說了什麼。
林陽擺擺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飛行器。
艙門打開又合上，引擎低鳴一聲，銀白色的飛行器緩緩升空，很快匯入夜空中的交通流，朝著城郊半山腰的方向去了。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回去怎麼跟阿瀾描述今天這場好戲——那條雪白人魚主動往沈滄野掌心裡蹭臉的畫面，還有李振明五顏六色的臉，夠他講上三天三夜了哈哈哈。
沈滄野站在原地，看著飛行器的尾燈消失在夜空中，卻根本沒有注意那個方向。
他的右手正插在口袋裡，指尖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輕輕摩挲著，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剛才掌心裡那微涼濕潤的觸感。
那細膩的肌膚貼著他指腹的弧度，銀白色髮絲滑過指縫的柔順，還有那人魚側臉在他掌心裡輕輕蹭動時那一瞬間的溫熱——明明表面是涼的，底下卻像藏著一團安靜燃燒的火。
他上了自己的飛行器，艙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夜風和莊園隱約的燈光。
他靠在駕駛座上發了片刻的呆，直到飛行器的自動巡航系統發出提示音詢問目的地，他才回過神來，抬手打開了光腦。
通訊幾乎是秒接。管家的臉出現在全息屏幕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景是別墅燈火通明的大廳。
「上將，您回來了？」
「還沒，在路上。」沈滄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操控台上輕輕敲了兩下，「客廳里的模型不用整理了。」
管家微微一愣：「不用整理了？那……」
「連帶著那幾台機甲，一同丟到倉庫里去。」沈滄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客廳全部清空。」
管家眨了一下眼：「是……全部清空嗎？那面展示牆的架子也拆？」
「拆。」沈滄野頓了一下，「另外，給我定一面牆那麼大的水晶魚缸。要最好的材質，透光率要高，循環系統和溫控系統都按養人魚的標準來配。具體參數我稍後發給你。」
王叔拿著記錄板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錯愕：「上將……您是要養人魚？」
「嗯。」
於是他點了點頭，在記錄板上飛速寫著什麼：「好的，我明天就聯繫供應商。您還有什麼吩咐？」
沈滄野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城市燈火在飛行器的舷窗外飛速掠過，流光溢彩，但那些光落進他眼裡，卻讓他想起另一雙湖水綠色的眼睛在幽藍水中望著他的樣子。
「……另外，」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盆仙人掌，你看著如果多餘也給它放到別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