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漂亮的都有點小脾氣不是？」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爽朗，像是在用音量掩飾什麼。
他說著，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托盤上，拍了拍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拍散似的，轉身朝人群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好了好了，各位也別光盯著水裡的看了，你們也去嘗試著投餵吧，感受感受跟人魚互動的樂趣——」
賓客們聽他這麼說，注意力又回到了水面上。幾個人接過傭人遞來的小碗，蹲在平台邊緣，學著李振明剛才的樣子舀起營養膏往水裡倒。有的拿著小魚仔吸引著。
平台上的賓客們還在熱火朝天地投餵著，營養膏的碎屑一團一團地落入水中，在水裡散開成各色的薄霧，又很快被循環水流帶走。
那條白色人魚始終懸在魚缸底部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尊被水流托住的白色雕塑，對頭頂那些俯視的面孔和投餵的食物一概無動於衷。
沈滄野站在人群後面看了很久。久到林陽已經開始覺得他是不是站著睡著了，正打算伸手戳他一下，沈滄野忽然動了。
他走到平台邊緣的托盤旁邊，從裡面拿起一條魚仔。那魚仔不大，銀灰色的小小一條，應該是新鮮的，表面還帶著一層濕潤的水光。
他用兩根手指捻著魚尾，把魚仔捏在手裡，翻轉著看了看，表情認真得像是在拆解一枚軍部的精密儀器——但這個表情放在一條生魚仔上，怎麼看都有點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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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學著旁邊那個賓客的樣子，把魚仔懸在水面上方，手腕輕輕晃了晃，試圖用魚仔的擺動引起水裡人魚的注意。
那動作生硬得很。
旁邊的林陽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哥……你在幹嘛？」
「投餵。」沈滄野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是軍部日常匯報。
「你這個餵法，魚仔都要被你晃暈了。你得這樣——」林陽蹲下來，伸手要教他，被沈滄野一個輕飄飄的眼神擋了回去。
沈滄野重新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他這輩子用過槍、用過刀、用過各種型號的星艦操控杆，就是沒用過魚仔引誘一條人魚。
那魚仔在他手裡甩了兩下，尾巴一滑，從他指間脫了出去，啪嗒一聲掉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水花，然後沉下去了。
平台上安靜了一瞬。
林陽捂住了臉。
沈滄野盯著那圈擴散開的水波，臉上的表情沒變，但耳根隱約紅了一點，被他利落的短髮遮住了。
他伸手又拿了一條魚仔，這回握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收攏，把那魚仔牢牢固定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重新探向水面。
他不會那些花哨的晃動手腕的技巧，也不會嘴裡發出「嘬嘬」的聲音去引誘，只是把魚仔懸在水面之上，一動不動地保持著一個剛剛好能讓人魚看見的角度。
動作僵得像是在完成一項軍務指標，指尖捏著魚尾的力道謹慎到幾乎像是怕捏疼了那條死魚。
「沈大上將，野哥，你這——」林陽在旁邊看得滿臉複雜，「人魚不吃你這一套的。你得讓它覺得你在逗它，你得有點互動——」
「嗯，聽著了。」
真不能怪沈滄野，他家裡養過的活物就一盆仙人掌，收藏的機甲和模型倒是不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水下111：「雪崽兒啊，裝啥嘞，快去，不然以後有你哄的。」
就在沈滄野以為難討漂亮魚歡心之時。
就看見那條原本對周圍一切愛答不理的漂亮魚，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水流帶動的小幅擺動，而是一個明確的、有方向的、像是忽然被什麼喚醒了似的——猛地抬起頭。
湖水綠色的眼睛在水波後面亮了一下。
沈滄野愣住了。
下一刻，那條銀白色的身影以一種堪稱歡快的姿態猛地一擺，整個魚像一枚被射出的箭矢一樣，穿過幽藍的水層，衝破水面，帶著一大片飛濺的水花，濺了沈滄野一臉。
平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那個正在往水裡倒營養膏的女賓手僵在半空中，勺子裡淺綠色的糊狀物滴回碗裡，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幾個蹲在邊緣試圖摸人魚的賓客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表情從詫異變成了瞠目結舌。林陽張著嘴，舉著還沒放下的光屏，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李振明手裡剛端起來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水沿杯沿晃出去，濺在他那件考究的酒紅色西裝的袖口上，他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水面上那個幾乎要貼到沈滄野身上去的白色身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花重金拍回來的魚，連摸都沒摸到過一下。
餵什麼丟什麼，放進去的營養膏原封不動地沉底，魚仔倒是吃了兩條，但吃完就游回角落，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
他請了多少專家來看，都說這魚性子冷，不愛近人，需要漫長的適應期。他信了，認了，想著慢慢養總能養熟。
結果現在這條「性子冷不愛近人」的魚，像個炮彈一樣從水裡衝出來？！
李振明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往上沖。
而沈滄野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那些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占據了。湖水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野哥，愣著幹啥？餵魚仔啊！」林陽在一旁急切道。
沈滄野這才像是被什麼從夢裡猛地拽回來一樣，重新拿起一條魚仔。
遞到那條白色人魚的面前。他的動作還是帶著那種不太熟練的生澀，指節微微繃著，像是怕太近了會嚇到對方，又怕太遠了對方夠不著。
他示意了一下，把魚仔往前遞了遞。
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刻。那些原本還在四處張望的賓客們此刻全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水箱邊緣這一幕。
天欲雪低下頭，湖水綠色的眼睛看著沈滄野手裡那條銀灰色的魚仔。
那條魚仔在沈滄野的指間微微掙扎了一下，尾鰭甩動，水珠濺了開來。天欲雪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抬手，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條魚仔。
沈滄野以為他要吃了。
結果天欲雪捏著那條魚仔，手腕極其隨意地一轉，把那條魚往旁邊一甩。
魚仔在空中划過一道銀灰色的弧線，啪嗒一聲落回了水箱的水面上，濺起一小片水花，然後翻了個身，搖著尾巴遊走了。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平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