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滄野看著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自己，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那隻平時板起來能讓整個軍部的參謀都噤聲的上將，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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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弧度很小，但放在他這張常年沒什麼多餘表情的臉上，已經算得上罕見。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剛從口袋裡抽出來，準備朝水箱方向輕輕地回應一下——
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從他臉上移開了。
移得很自然，像是風把一片葉子從水面吹走那樣不著痕跡。
那雙眼睛掠過了沈滄野的臉，掠過他剛抬起一半的手，然後落在了水箱旁邊正口若懸河的李振明身上，停留在那裡，不動了。
沈滄野的手懸在半空中，抬了一半，不上不下地停了一拍。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把手放了下來，重新插回口袋裡。
李振明正站在水箱正前方，背對著玻璃，手舞足蹈地向賓客們介紹著。
那條白色人魚就靜靜地蜷在他身後的水裡，湖水綠色的眼睛隔著玻璃望著李振明的後腦勺。
那雙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愛慕。就只是看著。
像是一件被擺在展櫃裡的瓷器，安靜地面對著每天來看它的人。
沈滄野覺得自己的後槽牙咬緊了。他嘴角那個剛彎起來的弧度還掛在臉上，但仔細看的話，那弧度已經微微發僵了，像是被某種東西釘住了一樣。
他維持著那個笑容，目光卻在水箱裡的白色身影和滔滔不絕的李振明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又回到那雙望著別人的眼睛上。
「唉，」林陽在旁邊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地鑽進沈滄野的耳朵里，「當時你在就好了，說不定這條人魚就不是他的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不偏不倚地扎進了沈滄野心口某個位置。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嘴角那點弧度緩緩地收了回來，恢復成平時慣有的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雪崽啊，你不看看你家那位吧，後牙槽快要咬碎了。」
111的語氣帶著一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哎喲喂，這臉黑的，我跟你講。」
天欲雪連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換了個方向翹了翹尾巴，聽著魚缸前的人在驚嘆。
那縷被他卷著玩的白髮在指尖隨著水溜走又纏回來：「不這樣怎麼才能刺激他想辦法把我搞回去？」
展廳里的幽藍燈光映在水面上，讓整個空間都蒙著一層深海般靜謐的氛圍。但這份靜謐很快就被賓客們此起彼伏的讚嘆聲打破了。
那位說話的賓客是個身材圓潤的中年男人，穿著明顯定製的手工西裝，袖口的扣子閃著金邊。
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直起身，轉頭對李振明笑道：「李先生，你這人魚只能看著啊？光看不能碰，那跟看照片有什麼區別？」
周圍的幾個賓客也跟著附和起來，有人搓著手，有人踮著腳往水箱裡張望，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躍躍欲試。
李振明哈哈大笑，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哈哈，當然不是只能看！我李某人既然請各位來，那必然是讓各位盡興的。
人魚嘛——」他拖長了調子，賣了個關子，「可以摸，但你要看他們親不親人不是？」
他說著便轉身，朝水箱側邊的一架旋轉樓梯走去。
那樓梯是金屬材質，表面做了防滑處理，沿著水箱的弧形外壁盤旋而上，直通到水箱頂部一個寬敞的開放式平台。
平台上鋪著深色的防滑墊，周圍圍著半人高的安全欄杆，從上面可以俯視整個水箱內部的水景。
「來來來，各位隨我上來。」李振明率先登上樓梯，腳步輕快，邊走邊回頭招呼眾人，「讓你們近距離看看這條銀雪人魚到底有多漂亮！」
賓客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跟著往上走。有人手裡的香檳都沒來得及放下，端著酒杯就往上爬，金屬樓梯上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和興奮的低語。
林陽站在人群後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看向沈滄野。沈滄野還站在水箱正前方的地面上，沒有動。
「上去看看？」林陽壓低聲音問。
沈滄野沉默了兩秒，目光掠過那個旋轉樓梯，落在水箱頂部那個敞開的平台上。
透過水麵，他能隱約看見那條白色人魚在水底的身影——因為水箱蓋被打開了一部分，頂部透下來的光線在水裡形成了新的折射角度，那團銀白色的輪廓像是被驚擾了一下，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嗯。」沈滄野應了一聲，抬步跟了上去。
平台上已經站了七八個賓客，圍成一圈，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面。
水箱蓋子打開了一半，露出一個大約四米見方的開口，邊緣裝了圍欄和照明燈。
從平台上看下去，水箱裡的水幽藍深邃，能直接看見水底的礁石和搖擺的水草，但因為角度和光線折射，反而看不清那條人魚的具體位置——他似乎是縮到了某個礁石背後，只隱約露出一截銀灰色的尾鰭尖。
李振明站在平台邊緣，朝後面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傭人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走上來，盤子裡放著幾個小碗，裡面裝著顏色深淺不一的糊狀物，散發著一種海腥味和某種植物混合的氣息。
「人魚對食物的氣味很敏感，尤其是這種特製的營養膏。」
李振明拿起一個小碗，舀了一勺淡粉色的糊狀物，懸在水箱開口上方晃了晃，「你看，只要把食物放下去，他們就會自己湊過來——」
他把那勺糊狀物倒入水中。
淡粉色的膏體落入水面的瞬間，在水裡散開成一團朦朧的霧狀物，緩緩下沉，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在水流中擴散開來。
一些躲在礁石後面的人魚感覺到了什麼，漸漸探出了頭。
膽子大的已經向著李振明那邊游著了。
「李先生，那條最漂亮的怎麼不動啊？」
李振明：額……
不會說話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