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屏被林陽懟到面前的時候，沈滄野的第一個念頭是"光線太亮"。
畫面里那束聚光燈直直地打進水晶魚缸，水波把光線攪碎成無數流動的亮點。而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不是人魚，是水——乾淨到幾乎透明的水，在水箱的循環系統下微微波動著，像一層流動的薄玻璃。
然後那條白色人魚進入了畫面。
沈滄野端著茶杯的手指沒有動，呼吸的頻率沒有變，甚至連眨眼的間隔都和之前保持一致。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他以一種閱過無數份軍部報告養成的習慣性克制，平靜地、有條理地，從紅絨布揭開的那個瞬間，到聚光燈落下的角度，到那條銀灰色尾鰭在水中微微舒展的弧度，視頻里的人魚動了一下。
不是尾鰭擺動的那種動，而是更細微的——那雙始終半闔著的淺色眼睛，在某一瞬間微微抬了起來。
睫毛掀起的角度不大，像是深海里什麼東西被光驚擾了，緩慢地、帶著一點慵懶的警覺，向上掀起了一道弧線。
湖水綠色的眼睛露了出來。
綠的很有韻味，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又透出一點幽深的底韻，像一片極淺的湖，底下沉著億萬年的石頭。那雙眼睛隔著屏幕、隔著拍賣會那晚的光影和距離、隔著水晶魚缸的玻璃和水波，精準地、不偏不倚地看向了鏡頭的方向。
像是在看拍視頻的那個人。
又像是在看此刻正拿著光屏的沈滄野。
沈滄野端著茶杯的手指頓住了。那杯茶剛才被他端起來送到唇邊，此刻懸停在半空中，杯沿離嘴唇大約兩厘米的位置，一動不動。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縮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夠讓他自己感知到眼眶裡那一瞬收緊的酸脹。
那雙眼睛裡沒有拍賣廳里那些珍稀物種常帶的恐懼或戒備，也沒有被長期圈養的人魚那種空洞的木然——它只是看著，像一面平靜的湖水倒映著看它的人。
沈滄野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茶杯的把手硌著他的指腹，他能感覺到那瓷器表面細微的釉質紋理。
他的呼吸——他刻意控制著呼吸的頻率，讓它維持在正常的節奏上，但在鼻息間，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吸進去的那口氣比平時深了一些，又比平時短了一些。
那雙眼睛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眼睫又緩緩垂下去了，像一片羽毛從水面沉落。
那條人魚重新把臉埋進環抱著的雙臂之間，銀白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那雙湖水綠的眼睛，遮住了整張臉，只剩下銀灰色的尾鰭在水裡輕輕地、像是無意識地擺了擺。
視頻繼續播放了十幾秒，然後自動結束了。
沈滄野仍然保持著那個端著茶杯的姿勢。光屏的自動鎖屏功能啟動，畫面暗了下去，變成一片漆黑的鏡面。
他在那片漆黑的倒影里看見了自己——眉眼平淡，嘴唇微抿，下巴繃著一條幾不可見的線條，看起來和平時在軍部開會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手指在發抖。
杯中的茶水因為那一絲極細微的顫而盪開了一圈漣漪，波紋撞上杯壁又折回來，反覆幾次才慢慢平復。
他把茶杯緩緩放回碟子裡，瓷器碰觸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林陽還在對面癱著，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李振明和那條沒搶到的人魚，根本沒有注意到沈滄野那一瞬間的異樣。
沈滄野垂下眼皮，看著桌面上的木紋，那上面有一條淺色的疤，是多年以前某次他把軍部的印章砸在桌上時留下的。
他在心裡把剛才那雙眼睛的畫面又過了一遍。
湖水綠色。透明的、安靜的、像一面平靜湖泊的眼睛。
此時的林陽正窩在沈滄野書房的沙發里刷光腦，嘴裡還叼著從茶几上順來的一塊點心，整個人癱得四仰八叉。
忽然他的手指頓住了，嚼點心的動作也停了，瞪著光屏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坐直了身體。
「艹！」
沈滄野抬頭看過去，就看見林陽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盯著光屏，手指在上面戳來戳去，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看錯。
「怎麼了？」沈滄野問。
「姓李的——」林陽把光屏轉過來朝向他，指尖戳著屏幕上那封燙金電子邀請函，「發了邀請函！請我去他家看他收藏的寶物！」
「這就是炫耀！炫耀！」
「他發了邀請函給你，」沈滄野開口，聲音平緩，「那就去一趟。我陪你去。」
林陽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他：「去？還你陪我去？你不忙了？」
「去看看。」沈滄野拿起筆，重新低頭看向手裡的文件，語氣隨意「你不是擔心那條人魚嗎？我也出去放放風休息休息。」
林陽愣了一會兒，慢慢走回沙發邊坐下，低頭看著光屏上那封邀請函，手指在邊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你說得對……」
沈時野一聽林陽同意了，放下心來。
林陽的車尾燈消失在別墅大門外，沈滄野站在書房的窗邊，目送那輛懸浮車匯入天際的交通流，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收回目光。
書房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他走回書桌前，沒有坐下，而是抬手在桌面的操控面板上按了幾下。書房正前方那面牆的裝飾畫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整面高清投屏。
他三兩步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把林陽傳過來的那段視頻直接投了上去。
大屏幕上的畫面比光屏震撼太多。那條通體雪白的人魚被放大了幾十倍，每一片鱗的紋理、每一縷漂浮在水中的銀白髮絲、每一道從燈光中折射出來的虹彩，都清晰得像是站在水晶魚缸正前方親眼看著。
沈滄野靠在沙發里，雙手交握擱在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自己也數不清看了多少遍了。
直到眼睛酸澀發脹，他才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眼眶裡乾澀得有些發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看見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變成了傍晚，夕陽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
他把遙控器放下，抬手關了投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睛從虛空中消失了，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引擎低鳴。
沈滄野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簾拉開。傍晚的光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叔。」他開口，聲音不大，但門口候著的管家應聲推門進來。
「哎。」
「去，除了那件大機甲模型，把我客廳擺的其他幾台機甲模型整理一下……」沈滄野頓了頓，「角落那架玻璃展示櫃也挪走，擋光。」
張叔愣了一下：「可是那些模型不是您收藏了好多年的……整理到一起會有磨損吧？」還有……玻璃展櫃擋光？
「沒事。」沈滄野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客廳騰一騰，我後頭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