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野從展覽上消失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
等沈父終於從李總的客套話里抽出身來,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兒子原本站著的那塊地方,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香檳杯底。
他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得端著笑跟李總又寒暄了幾句他才退到展廳側廊的僻靜角落,臉色沉下來。
「時野人呢?」他壓低聲音問跟著沈時野的司機。
司機一臉為難,囁嚅著說:「沈先生說……他有自己的事,不讓我跟著,說一會兒就回來。我、我沒敢攔。」
沈父深吸一口氣,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背過身去,手機撥出去——嘟、嘟、嘟,然後忙音,再撥,直接進語音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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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一個不吱聲,電話那頭像一堵棉花牆,什麼回音都彈不回來。
因為沈時野把手機調了靜音
他不用想都知道,如果剛才沒走,現在他大概正站在沈父身側,臉上掛著標準笑容,聽李總誇他「一表人才、年輕有為」,而他父親則恰到好處地回夸對方「侄女聰慧大方、氣質出眾」——
等沈時野到了天欲雪家睡到自然醒,在飯桌上和天欲雪一起面對了天欲雪的父母之後,突然想起了那邊的沈父。
沈時野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摸過沙發縫裡的手機,長按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消息叮叮咚咚地湧進來。未接來電九個,後面跟著四條六十秒的語音條,每條的紅點都掛著,像四顆定時炸彈。
他沒點開聽,光是看著那幾條滿格的語音進度條,就已經能腦補出沈父的聲音。
沈時野盯著屏幕沉默了兩秒,拇指懸在語音條上方,始終沒有按下去。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總得發點什麼過去。那個李總的侄女。
沈時野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身旁的天欲雪身上。
臉被午後陽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家居服的領口微微敞著,整個人鬆弛得像一隻午睡的貓。
沈時野忽然動了。
他伸手一把將天欲雪拉過來,力道不算輕,天欲雪手裡的雜誌滑落到地毯上,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時野已經低頭用力吻了上去。
唇齒相接的瞬間,天欲雪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並沒有推開他,只是手指下意識攥住了沈時野的袖口。
沈時野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舉起來,調整了一下角度——兩個人在沙發上交疊的影子、天欲雪微仰的下頜、沈時野扣在他後腦的手指、那張被快門定格的、毫無預兆卻極度親密的吻照,咔嚓一聲存進了相冊。
他退開一點,呼吸還沒穩,拇指在屏幕上迅速操作——那張照片被選中,發送對象:沈父。然後他按下了那個綠色的通話鍵。
嘟聲只響了一下,電話那頭幾乎是秒接,沈父的聲音剛起了個頭:「沈時野你——」
沈時野沒讓他說完。
他乾脆利落地掛斷,然後長按電源鍵,關機。屏幕黑下去的瞬間,世界重新安靜了。
他把手機隨意丟到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里陷回去,側過頭,看著天欲雪微紅的嘴唇和那雙帶著點不解、又帶著點縱容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沈父看到那張照片時,手機差點沒拿穩。
屏幕上,兩個年輕人交疊的身影在午後的暖光里清晰得過分——他兒子扣著另一個男生的後腦,吻得旁若無人,照片拍得隨意卻很有衝擊力,角度刁鑽,連天欲雪微微攥緊沈時野袖口的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
沈父坐在書房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蟬鳴一陣接一陣,他放下手機,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又戴上,再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上午。
直到午飯時分,他才重新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發出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話:
"知道了。"
三個字,不咸不淡,不怒不嗔。沈時野收到的時候正在天欲雪家的陽台上曬太陽,看完之後把手機遞給天欲雪看,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天欲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假期轉眼就到了尾巴。
臨走那天早上,天媽起了個大早,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桌早餐,煎餃、小米粥、鹹鴨蛋、拌黃瓜,擺得滿滿當當。
沈時野坐在餐桌前埋頭吃,天媽在旁邊來迴轉了幾圈,最後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個大紅包,紅紙包得厚厚實實,鼓囊囊的,塞到沈時野手裡。
"拿著拿著,"天媽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頭一回來家裡也沒好好招待,下次來,阿姨給你做紅燒排骨,還有那個你上次說好吃的糖醋魚,都給你做。"
沈時野愣了一瞬,低頭看手裡那包紅包,紙面還帶著天媽掌心的一點餘溫。他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被天媽擺手打斷了:"別推啊,阿姨給你的見面禮,得收著。"
天欲雪從臥室拖著兩個行李箱出來,瞥見自家親媽正往沈時野手裡塞紅包,也沒攔,只淡淡說了句:"媽,你這樣他不好意思的。"
"你懂什麼,"天媽瞪了他一眼,轉頭又笑眯眯地對著沈時野,"下次來提前說,我好備菜。"
沈時野攥著那個紅包,指節微微收緊,嘴唇抿了抿,最後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高鐵上,兩個行李箱堆在頭頂的行李架上,沈時野靠窗坐著,天欲雪坐他旁邊戴著耳機聽歌。
沈時野手裡還捏著那個紅包,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紅紙包得齊整,邊角折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天媽親手包的。
他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容傻氣得很。
然後他掏出手機,對著紅包拍了張照片,光線有點暗,但那張紅紙在鏡頭裡格外扎眼。他打開和沈父的聊天框,把照片發了過去,配了一行字:
"他媽給的見面禮。"
可沒過半分鐘,手機震了。沈父的視頻通話請求。
他手一頓,笑容僵了半秒,下意識看向天欲雪。
天欲雪摘了一隻耳機,掃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沈時野的表情,沒怎麼猶豫,伸手輕輕把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接。"
沈時野盯著那兩個字——屏幕上"沈父"的名字一跳一跳地閃著,他深吸一口氣,拇指劃開了接聽鍵。
沈時野劃開接聽鍵的那一刻,手指是有點抖的。他把屏幕舉到面前,天欲雪的耳機還掛在脖子上,車廂里的光線晃來晃去,沈父那張威嚴端正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沈時野心裡已經做好準備了——劈頭蓋臉一頓罵。
然而沈父開口了。
語調平靜,沒有怒氣,甚至沒有那種壓著火的陰陽怪氣,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沈時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眨了眨眼,屏幕里的沈父表情如常,甚至還伸手扶了一下眼鏡,像是在等一個確切的答覆,而不是等著發落一個不肖子。
"……什麼?"沈時野的聲音有點發乾。
"帶回來看看,"沈父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像在嫌他耳朵不好使,"你聽見了。"
帶回來看看。帶回來。看看。
這就是同意了?
沈時野沒忍住。
他湊過去,在鏡頭邊緣露出天欲雪半張臉的角落裡,飛快地、用力地親了一下天欲雪的嘴角。"啵"的一聲,在高鐵車廂不算嘈雜的背景音里其實不明顯,但手機麥克風收得一清二楚。
沈父在屏幕那頭頓了兩秒,眉頭一皺,語氣終於起了變化:"矜持點啊!"
那三個字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在沈時野耳朵里聽著,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全是喜慶。他坐直了身子,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眉眼間那股子得意勁兒簡直要順著信號傳過去。
天欲雪在旁邊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沈時野的手機稍微轉正了一點,讓自己的臉完整地出現在畫面里。
他對著屏幕里的沈父,微微頷首,聲音不算大但很穩:"叔叔好。"
沈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