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野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那句話。
他沒有開口問「露一手是什麼意思」，也沒有說「不用麻煩阿姨了」，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透過半開的門能看到天媽的背影——圍裙已經繫上了，鍋鏟在手裡翻動著，油煙從鍋沿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
天欲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他，也沒有再說別的，只是轉身走向客廳。
沈時野跟在他身後，在天欲雪旁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
天爸從雜誌上抬起眼睛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並排坐著的距離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了雜誌上，沒有說什麼，但翻頁的動作比剛才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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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動靜漸漸熱鬧起來——油鍋的滋啦聲，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節奏聲，天媽偶爾哼兩句調子，隔著門板傳出來，被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裹著，像一層溫暖的、持續的白噪音。
沈時野坐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下來，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了沙發墊上。
天欲雪的手也放在沙發墊上，兩個人的手指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縫隙，誰都沒有先越過那道線。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高了些，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落在茶几的邊角上，落在地板縫上，也落在他們並排的膝蓋上。
天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來，端菜。」天欲雪站起來，沈時野也跟著站起來。他走到廚房門口，天媽把一盤紅燒魚遞到天欲雪手裡，盤子很熱，隔著抹布都能感受到熱度，像剛出鍋的陽光沉澱在瓷盤裡，透過抹布輕輕燙著掌心。
天媽沒讓沈時野動手，所以他只好轉身走到餐桌旁看著天欲雪放魚。
桌子上很快被擺滿了——紅燒魚，清炒時蔬，番茄蛋湯，還有一盤切好的滷牛肉，旁邊放著一小碟蘸料。
天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像完成了什麼儀式，招呼他們：「坐下吃吧。」
沈時野看著滿桌的菜，在天欲雪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魚很嫩，入口即化，鹹淡正好。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低頭又夾了一筷子，然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謝謝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
天媽端著碗，聽到這句話，嘴角彎了一下「好吃就多吃些，聽欲雪說你想吃所做的飯的，這次管夠。」
飯吃到中旬，氣氛已經比剛開始鬆弛了許多。
沈時野夾了一塊紅燒魚，這是天欲雪仔細地給他剔了刺的，天媽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目光落在天欲雪剔魚的動作上，有過度到了沈時野身上，語氣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時野對吧，阿姨能問你一下，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嗎？」
沈時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塊被他剔乾淨了刺的魚肉懸在筷尖和碗沿之間，像一隻突然被凍住的飛鳥。
他轉頭看向天欲雪，眼神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什麼情況」到「你怎麼沒告訴我」的快速切換——你什麼時候出的櫃？
我怎麼不知道？你怎麼什麼都沒說？他現在是應該假裝已經知道了、一切盡在掌握，還是應該表現得驚訝、像被一起蒙在鼓裡的同夥？
他咽下了那塊魚肉，放下筷子，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能感覺到天媽的目光還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和探究，像一個正在等答案的學生；天爸在旁邊翻了一頁雜誌，但翻頁的動作在那一刻變慢了半拍，雜誌的紙頁在指間停頓了一下才落下去，像在無聲地告訴所有人他也在聽。
沈時野在腦子裡飛快地組織語言，最終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是我是認真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是我先表白的，你們別怪他。」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在說些啥啊？天媽只是在問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沒有表現出任何「要怪誰」的傾向。
那句話說出口之後，空氣安靜了一兩秒，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面之後的漣漪正在慢慢擴散。
天媽看了他一會兒，目光里那層探究慢慢變薄了，她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行，阿姨知道了。」她沒有再追問，像是那個答案已經足夠讓她做出判斷了。
天爸在旁邊翻了一頁雜誌，這次翻頁的動作恢復正常了。
天欲雪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沈時野的膝蓋，力度很輕，像是一枚無聲的印章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沈時野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耳朵尖上的紅色還沒有完全褪去，但他咀嚼的動作比剛才更穩了一些。
沈時野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了那句話的重量之後，終於把它推了出來：
「阿姨，你們……不反對嗎？」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碗沿的某個點上，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給自己留一點緩衝的空間。
天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哈哈，本來我和他爸不太認可……」沈時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緊接著天媽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轉折之後的餘地和笑意，「到今天你這孩子過來，我覺得蠻合我眼緣的。而且欲雪也很喜歡你。」
她說完看了天欲雪一眼，天欲雪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了沈時野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掌心貼著手背，五指微微收攏，像一枚無聲的印章蓋在兩個人之間那片空氣上。
天媽沒有再往下說了，像是覺得那兩句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天爸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出聲，這時才抬起頭看了沈時野一眼，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像一個不需要額外解釋的確認。
沈時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已經被夾起來又放下的魚肉，又抬頭看了一眼天媽，天媽已經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只是飯桌上一個普通的插曲。
他低下頭，把那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另一隻手在桌子下面反握住了天欲雪的手指，像在做一件他早就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