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野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已經透進了一線白晃晃的光。
他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不是他宿舍那張床的白色天花板，是一盞吸頂燈，樣式有些舊但很乾淨，燈光沒有亮，窗外的日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他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探了一下。空的。被子掀開了一半，邊緣已經涼了，像是天欲雪已經起來了有一陣了。他撈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多了。
沈時野的睡意在看到時間的那一刻瞬間消散，他掀開被子坐起來，目光掃過房間——衣櫃門關著，書桌上的書還在原位，那杯水已經被收走了，換了一杯新的放在桌角，玻璃杯壁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
這說明天欲雪不僅起來了，還在他睡著的時候進來過、給他換了一杯水，又出去了。沈時野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是怎麼睡著的？
他記得洗完澡之後穿上了天欲雪給的那件淺灰色T恤和黑色短褲，躺在那張深灰色的床上，天欲雪躺在他旁邊……後來呢？他完全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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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在房間裡站了兩秒，目光落在門把手上。
客廳里，天媽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手機屏幕的亮度不高，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劃著名，像在看什麼不太著急的東西。
天爸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杯沿和嘴唇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在等水變涼，又像只是在端著一個杯子、找一個不讓自己顯得太閒的姿勢。
兩個人之間沒有交談，但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同一個方向——那扇緊閉的、屬於天欲雪的、昨晚進來一個陌生人的房間門上。門把手轉動了一下，從裡面被擰開了。
沈時野站在門口，頭髮翹著，穿著天欲雪的T恤，淺灰色，領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鎖骨和肩線。
黑色短褲的下擺落在膝蓋上方，腳上踩著那雙過了一夜的一次性拖鞋。
他站在門框裡，睡眼惺忪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目光越過客廳的茶几和沙發靠背，和那兩雙正落在他身上的眼睛對上了。
時間像是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沈時野在門口站了片刻，那件寬鬆的淺灰色T恤讓他看起來比穿著西裝時小了不止兩歲，黑髮微微翹起。
肩膀不自覺地往前收了一下，視線從茶几上掃過，又落回那兩個人臉上，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拘謹：「……叔叔好，阿姨好。」
天媽先動了，把手機放下來，臉上浮起一個帶著些許研究的笑容，像是想要讓空氣不那麼緊張又不知道該用什麼力度：
「醒啦？早飯在鍋里熱著呢，你……想吃點什麼？」沈時野的耳朵在聽到「早飯」兩個字時微微動了一下，他剛想說「不用麻煩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沈時野還站在門口，頭髮翹著，穿著天欲雪的T恤，正對著天爸天媽，不知道下一步該把目光放在哪裡——然後門開了，天欲雪拎著兩大兜子菜走了進來。
左邊那兜鼓鼓囊囊的，透出幾根蔥的綠葉和塑膠袋包裹的肉類的輪廓，右邊那兜沉甸甸地墜著，能看到西紅柿的紅色和黃瓜的深綠色從袋口露出來。
他彎腰換鞋的動作很自然，把兩兜菜放在玄關的地上，直起身才抬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局面——沈時野站在房間門口，穿著他的衣服，頭髮亂著，耳朵紅著；他爸媽坐在沙發上，一個端著茶杯，一個剛從廚房方向走回來。
他關上門，語氣很平常：「醒了？」沈時野看著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樣，「嗯」了一聲，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天欲雪拎起那兩兜菜走向廚房，經過沈時野身邊時偏頭看了他一眼：「先去洗漱。」
沈時野站在原地，看著天欲雪把菜放進廚房的背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他靠在門板上，抬手捂了一下臉，掌心貼著發燙的皮膚。
沈時野剛關上門，天媽的目光就從那扇門板上收回來，落在了正站在冰箱前把菜往裡塞的天欲雪身上。
她手裡還握著那杯沒喝完的水，像是要說什麼，頓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放低了些：「兒子，他是時野？」
天欲雪把一袋青菜放進冷藏層，關上冰箱門，轉頭看了她一眼。「對，」他說，「就是照片上那個。」
他往客廳方向走了兩步，走到天媽身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他昨天去參加一個展覽，下午發的照片給我，我發了那張排骨的照片，他問我是不是從哪個酒店打包回來的，看著就好吃。我說是媽你做的。」
天媽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水杯在茶几上輕輕磕了一下。
她沒說話，但嘴角那點弧度在她垂眼時動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水杯，轉身走向廚房，路過天欲雪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出去陪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聲音不高，但很確定。她已經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小臂，拉開冰箱門，聲音從冷藏層後面傳出來：「媽今天給他露一手。」
天欲雪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上，看著她已經把昨天剩下的排骨拿出來放在案板上，又轉身從冰箱裡翻出一塊新鮮的肉，在燈光下翻看了一下，像是已經在心裡規劃好了一道菜。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洗手間門口。門還關著，裡面傳來水聲，他靠在門框旁邊的牆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鎖了屏，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水聲停了，門從裡面被拉開，沈時野站在門後，頭髮被水打濕了一些，額前的劉海服帖地垂在眉骨上方，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正拿著毛巾在擦臉，看到他就站在門口，動作頓了一下：「……你站這兒幹嘛？」
「等你。」天欲雪說。
沈時野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走出來，和天欲雪並排站在走廊里，他側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天媽正在案板前忙碌，天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一本雜誌，像是沒有注意到他們。
沈時野收回目光，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媽……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中午給你露一手。」天欲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