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的時候,沈時野付了錢,推開車門,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面前那扇門,看著樓上幾扇亮著燈的窗戶,目光在那些窗戶之間移動,像在尋找什麼。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縷,他抬手理了一下,然後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手指觸到冰涼的屏幕,他想,他大概犯了一個錯誤。
在車上時他沒有想這麼多,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那個展覽,離開那些燈光和那些他不認識的人,去找天欲雪。
現在站在這裡,看著那棟居民樓,夜風吹過來,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開始回來了——現在是晚上十點多快十一點了,天欲雪家裡還有他的父母在,他這麼晚突然過來。
什麼都沒有準備,沒有帶東西,沒有提前說,就這麼空著手站在人家小區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天展覽穿的西裝,像一個找不到地方去的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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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風吹過來,又吹過來。他往旁邊走了兩步,在一棵行道樹旁邊站定,低頭看著手機,點開了購票軟體。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想要看看今晚或者明天一早還有沒有回去的車票,好讓他把這個衝動抹除。
手機突然震動了。不是消息,是語音通話的請求界面,屏幕上跳出來的頭像和備註讓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他接起來,天欲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質感,比平時聽起來更近、更低,像就站在他耳邊說話:「到了嗎?」
沈時野握著手機,喉嚨緊了緊,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樓:「……到了。」
天欲雪的聲音聽起來沒有被打擾的困意,也沒有不耐煩,像只是確認他有沒有安全到達:「你站在原地等我,我下來接你。」
沈時野聽他說完,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了」或者「我自己上去就行」之類的話,那頭已經把電話掛了。
沈時野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面,沒有再低頭看車票,他覺得自己剛才在腦海里構思的那個「買一張票原路返回」的計劃正在被夜風吹散。
他站在路燈下,等著。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一兩分鐘,也可能是更長或更短的時間——單元樓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淺灰色的睡衣,踩著一雙拖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像是從被窩裡或者沙發上直接站起來就下來了,沒有整理過自己。天欲雪看到他,朝他走過來。
在路燈下面站定,看了他兩秒,像是確認他全須全尾、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開口了:「才到?」
「剛到。」應該……
「走,」天欲雪牽起沈時野的手
沈時野跟上了他的步伐,風從後面吹過來,把他西裝的下擺吹得輕輕翻動了一下。他走在那個人身側,保持著不到半步的距離。
他想,他沒有買那張車票是對的。至於他空著手來的、時間太晚、見到了天欲雪父母之後該說什麼——那些問題……
沈時野跟在後面,剛要邁上台階又停住了腳步。「這附近有超市嗎?我想去買點東西。」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夜風繞著他的衣角,手指在口袋裡微微攥緊了。
天欲雪轉過身,看著他。「不用,家裡我準備了byt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冰箱裡有牛奶」一樣自然,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準備好了的、不需要額外解釋的事情。
沈時野的耳朵在那一瞬間炸開,從耳垂到耳廓邊緣,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他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燒了起來,「滾啊!誰和你說這個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半個調,又被他硬生生壓下來,壓成一種介於「你在說什麼」和「你怎麼好意思說」之間的、氣急又不敢太大聲的音量,「我的意思是要給你爸媽買東西!來的太著急了,空手來的……」
天欲雪看著他站在路燈下,耳朵紅透了,西裝的下擺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站在冷風裡。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被路燈的光攏著,輪廓在昏暗裡顯得有些發軟,又有些倔強,像是在等他給出一個能夠讓他安心踏進那扇門的理由。
天欲雪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轉回身:「他們都睡了,明天再說。和回自己家一樣,不用買。」
說完他邁上了台階,沒有回頭,留沈時野站在原地,被那句「回自己家一樣」定住了,像一顆被突然按進土壤里的種子。
過了好幾秒,他才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他低著頭,耳朵還紅著,但他的嘴角在夜風裡悄悄翹了起來。
進屋之後,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沈時野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掃了一眼客廳——茶几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遙控器擱在沙發扶手上,電視已經關了但機頂盒還亮著一個小紅點。
他換好鞋之後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邁,身後天欲雪把門關上落了鎖。
天欲雪從鞋櫃裡抽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拆開包裝放在他腳邊:「你先穿這個,明天帶你去買一雙。」
沈時野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白色的拖鞋,穿上了,尺碼剛好,不緊不松。天欲雪沒有在客廳停留,而是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半掩的門,打開了燈。
暖白色的燈光從房間裡湧出來,把門口那塊地板照亮了。
沈時野跟著走了進去。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深灰色的,被子的邊角掖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放著,窗戶半開著一條縫,夜風從縫隙里滲進來。
書桌上放著一本書,翻開到一半,旁邊有一杯已經喝完了的水,杯壁上還殘留著一道乾涸的水痕。
天欲雪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翻了一下,拿出一件疊好的淺灰色T恤和一條黑色的短褲,然後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條深灰色的棉質內褲,疊在上面,沒有拆封過的包裝,像是新的,又像是他備著的。
他把那一疊衣物遞到沈時野面前:「穿我的,洗過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內褲是新的。」
沈時野接過那疊衣物,布料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還帶著一點洗衣液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疊衣物,看著天欲雪又往浴室方向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浴室在那邊,熱水器已經開了。你先洗,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留下沈時野一個人站在房間裡,手裡捧著那疊乾淨的衣服,面朝那扇通往浴室的半開的門,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衣服,然後抱著那疊衣物,走進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