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是在列車啟動之後上了計程車才看到沈時野那連串消息的。
他剛把行李箱放好,坐下來,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他打開一看,從「看那一群樹」到「我生氣了」,中間夾雜著湖、鴨子、天空和他的杯子扣在桌面上的照片。
他一條一條地看完,嘴角在那個「生氣了」的表情包上彎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不生氣,我也想你。」
沈時野的消息幾乎是秒回的,像是在等這一句等了很久:「你國慶有啥安排嗎?」
天欲雪看著那行字,窗外月台正在緩緩後退,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暖色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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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一行字:「回家。」發出去之後又補了一句:「買了票了。」
沈時野那邊的「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來一個字:「哦。」
這個「哦」字跟在那一連串熱鬧的消息後面,顯得格外的孤單。
天欲雪看著那個「哦」字,能想像出沈時野打出這個字時微微撅起的嘴角和不自覺皺起的眉頭,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回家吃飯陪父母很正常」同時又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自己是沒人陪的小苦瓜」。
沈父:我不是人嗎?
沈時野那邊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發來一張新照片——車窗外的天空,落日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在天際線邊緣慢慢淡去,遠處的地平線上亮起了一串暖黃色的、像項鍊一樣的燈火。
沒有配文。天欲雪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窗外的田野和房屋也在漸漸後退,天色正在暗下來。
沈時野那邊又斷斷續續地聊了一陣。列車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燈光時疏時密,像一條被拉長的、明滅不定的河。
沈時野發消息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從秒回變成隔一兩分鐘回一條,回復的長度也從好幾句變成了一兩個字。
「嗯」「好」「知道」,像一顆顆被磨圓了的小石子,隔一會兒被投進水面,泛起的漣漪越來越小。
天欲雪知道他困了,沒有催他睡,也沒有說「你睡吧」,只是順著他的節奏繼續回。
直到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那我先眯一會兒」,天欲雪回了一個「嗯,到了說」,那邊便再也沒有新消息彈出來了。
天欲雪拖著行李箱走進小區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一會兒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區里很安靜,有人在遛狗,有人拎著菜籃子正往家走,樓上幾扇窗戶里透出暖色的燈光和模糊的電視聲。
他在單元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是米色的,暖白色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把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輪廓描得很柔和。
他拉著行李箱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在他踏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亮了,昏黃的、不太亮的光,把牆壁上那些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的漆面照出一種帶著溫度的光澤。
他走到三樓,在門前停下,抬起手,手指剛觸到門板還沒來得及敲下去——
門從裡面打開了。
「哎呀,聽到車門聲一猜就是你回來的!」
門裡面站著一個女人。圍裙系在腰間,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圍裙上沾著幾滴油漬,在燈光下泛著細小的光點。
她的頭髮有些花白,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眼睛彎著,臉上帶著那種「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笑。
天欲雪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行李箱的拉杆。他看著門裡的那個人,看著那件還冒著熱氣的圍裙,看著那把我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裡見過的鍋鏟,和她身後那張桌子——
桌子已經擺好了,碗筷整整齊齊地碼著,中間那盤菜還冒著幾縷細白的蒸汽。
「快進來快進來,時間剛好,飯剛出鍋。」她說著側開身讓出進門的路,伸手接過了他手裡的行李箱拉杆。
「媽做得不多就夠咱們仨吃的,你爸還在書房呢說一會兒就出來——」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瘦沒瘦?上次視頻就覺得你臉小了一圈。」
天欲雪站在玄關處,換了那雙早就被擺放整齊的拖鞋,尺碼正好是他現在的尺碼。
他站在小小的玄關里,光線從客廳方向涌過來,帶著飯菜的味道——排骨燉豆角的香氣混著一點醬油和糖燒過之後特有的焦香,還有米在鍋里剛剛燜熟時才會有的那種蓬鬆的、溫暖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味填滿了他的肺,帶著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之前就認識但很久沒有見過的熟悉感,讓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沒瘦,」他說,「食堂還行。」
「還行就行,快洗洗手坐,最後一個湯馬上就好。」
她轉身進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水龍頭的聲音隨即響起來,然後是鍋蓋被掀開的聲音,蒸汽湧出來的聲音,她輕聲哼了一句不知道什麼調子的歌。
擦乾手,走出來,在餐桌邊坐下。桌面是木質的老桌子,邊角有些磨圓了,鋪著一塊藍白格子的桌布。
碗是白瓷的,邊沿有一道細細的藍色花紋,筷子是木質的,放在一雙竹製的筷托上,碗旁邊還放著一隻小碟子。
他拿起筷子,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盤排骨燉豆角,排骨被燉得酥爛,表面的醬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豆角吸飽了湯汁,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旁邊還有一盤清炒的青菜,綠油油的,一盤涼拌的黃瓜,撒著蒜末和辣椒圈。
「吃吧吃吧,別等他了,他一會兒就出來。」
他低下頭,又夾了一塊排骨,然後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和沈時野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到了嗎?
沈時野剛走出出站口,手機就震了一下。他一隻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看到天欲雪的消息——「到了嗎?」
他正要打字,一輛黑色的車已經無聲地滑到了他面前,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他不太想看到但已經習慣了的臉,是父親的助理。
他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拉開車門坐進去,才低頭打字:「到了。你吃了嗎?」
發完他靠進后座,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踩下油門。
車平穩地駛出車站,匯入城市夜晚的車流,窗外的燈火被拉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帶。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去,是一張照片。
畫面里,木質桌面上放著一碗白米飯,旁邊是一盤排骨燉豆角,醬色濃郁,排骨上的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還有一盤清炒的青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筷子擱在碗沿上,像是剛夾了一塊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就被喊住拍了一張照。
沈時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交替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肚子餓了——不是餓了,是那種看到這盤排骨之後,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動了一下。
助理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他收起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燈火正在向後退去,那個他不太想回的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