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沈時野一定回去參加服裝展覽之後,天欲雪也打算回家,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爹媽,他打開購票軟體,選了一班時間合適的高鐵,下單,支付,截圖,然後切到微信,點開那個備註為「媽」的對話框,把截圖發了過去。「買了,30號下午到。」
對方幾乎是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守著手機屏幕,那條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話框上方就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又跳回去,又跳出來,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落成了一行不算長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的話。
「好!媽給你做好吃的,排骨燉豆角,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你爸這兩天老念叨你呢,說也不知道學校食堂吃得好不好,瘦沒瘦。」
天欲雪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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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鎖了屏,沒有立刻回復。他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窗外有風從梧桐葉間穿過的聲響。
他想到沈時野和他父親之間的關係。沈時野不太想回去,但還是要回去,因為那是他父親,因為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他自己和這個世界的父母之間,隔著一層他沒有辦法完全解釋清楚的距離——他知道他們是「父母」,也知道他們對他很好,但他對「親情」的感知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天欲雪覺得挺新奇。
他想和沈時野在一起。想坦坦蕩蕩地、沒有顧慮地、不需要向任何人隱瞞地在一起。
但在這之前他要先搞定他爸媽。
他把手機重新拿起來,解鎖,點開那個對話框,在那個「好」字後面又加了一句話。「我也想你們。」
打完之後他看了兩秒,沒有刪,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細微的、像薄荷一樣的涼意,但他的胸口是熱的。
他想等國慶回去之後,他大概會找機會跟這輩子的父母聊一聊沈時野的事。不一定是全部,不一定是所有細節,但至少讓他們知道——他有一個想和對方在一起的人。
三十號那天下午,天欲雪把沈時野送到了高鐵站。
沒進站,就在進站口外面,送客的車一輛接一輛地停下又開走,廣播裡循環播放著車次信息和安全提示,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和匆匆的腳步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嘈雜的、流動的、屬於節日前夕的網。
沈時野站在天欲雪面前,一隻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是他自己挑的,出門前在鏡子前比劃了好一會兒,最終選了這件,因為天欲雪說過他穿灰色好看。
「那我走了。」沈時野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就像「我去上課了」「我去吃飯了」一樣普通。
但他的腳沒有動,身體也沒有轉,他站在那裡,看著天欲雪,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在口袋裡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像一隻不知道該怎麼安放的小動物。
天欲雪看著他,沒有催,沒有說「快進去吧別誤了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然後抱了抱。「嗯,」天欲雪說,「到了發消息。」
沈時野點了點頭退出天欲雪的懷裡,終於轉了身,拉著行李箱往進站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天欲雪還在那裡。
天欲雪還站在原地,手也插在外套口袋裡,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劉海吹亂了一縷。沈時野看了兩秒,又轉回頭繼續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但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故意在拖時間,直到檢票口的閘機擋住了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人流里。
天欲雪在進站口外面多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離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沈時野的車還有十五分鐘發車,他算了一下,等沈時野坐定、列車啟動、駛出站台之後差不多該收到消息了。
沈時野找到座位、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機,點開了和天欲雪的聊天對話框。
列車還沒有啟動,窗外的站台還靜止著,但他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打字了,像怕遲了一秒就會漏掉什麼。
他先是拍了一張窗外的樹。不是刻意挑選的角度,就是順手一拍——窗外有一排梧桐,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午後的陽光里微微晃動。他發了過去,配了一行字:「看那一群樹,在一起像愛心。」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這個描述有點幼稚,想撤回,但手指在撤回鍵上懸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耳朵微微紅了一下,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發。
列車啟動了。窗外站台開始緩緩後退,然後是軌道旁的電線桿、遠處的樓房、更遠處的山。
沈時野又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湖——不是很大,岸邊有幾隻鴨子在水面上游著,留下一道道擴散的波紋。
「看這個湖裡有鴨子。」發了之後又補了一句,「白的,在游泳。」
他又覺得這句話太傻了,但發出去的消息已經沒法撤回了,他盯著對話框裡自己發的那兩條消息,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非要讓家長看自己發現了什麼新東西。
他想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之後終於發了一條完整的、不用撤回的消息:
「天欲雪你想不想我?我想你了。」發完之後他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又想撤回,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終沒有點下去。
列車在加速,窗外的景色在加快後退,從城郊的樓房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更遠處的山影。
沈時野握著手機,屏幕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對話框裡天欲雪還沒有回覆。他想了一下,又發了一條:「我看你一點都不想我!我生氣了。」
他打完這行字之後盯著「生氣了」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被他壓了回去。他補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柴犬撅著嘴轉過頭的動圖,配文是「哼」。
他把手機握在手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嘴角的弧度還在。
高鐵在軌道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更遠的、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線,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遠處的山脊上落下一道道暖黃色的光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