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聽到沈時野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沈時野臉上移開，落在了正在低頭玩手機的陸陽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他沒有追問沈時野「你確定嗎」，沒有說「可能是你看錯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消化什麼信息。
意識沉入系統空間，111剛回來。那張虛擬沙發上還留著他剛才坐出來的褶皺，叼著煙的嘴角微微歪著，帶著一種剛乾完體力活之後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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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雪崽。」111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虛擬菸灰缸上磕了磕。
天欲雪站在系統空間裡，目光落在111身上，語氣很平：「阿野說吊燈掉下來的時候，陸陽的眼睛發光了。」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吊燈的軌跡——是葉宣操作的吧？」
111的煙在指尖停住了。他抬頭看著天欲雪，天欲雪也看著他，系統空間裡安靜了兩三秒。「我去和葉宣交接一下，等我。」說完他的身影在系統空間裡淡化，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
沒過多久，111回來了，表情帶著一種微妙的、介於「有意思」和「麻煩了」之間的神色。他坐下來，把煙叼回嘴角，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霧，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確認過了」的篤定：
「葉宣的原話是——吊燈不是天欲雪暗中操作的嗎，他啥也沒幹。」
天欲雪的眼睛在系統空間灰白色的光線里亮了一瞬。葉宣沒有動那盞吊燈。
他沒有用系統干涉吊燈的軌跡，沒有在凌元試圖用系統竊取氣運時推偏那盞燈的方向，甚至沒有往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那盞吊燈是自己改變軌跡的。或者說——有人讓它改變了軌跡。
天欲雪的意識從系統空間裡浮上來，回到412的日光燈下。他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陸陽，陸陽正低著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的姿勢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微微弓著背，右腳搭在左腳上，嘴角掛著一抹看不清楚是笑還是無意識的弧度。
他的眼睛——那雙被走廊燈光映得泛著暖色微光的眼睛——此刻看起來和任何人的眼睛都沒有區別，黑色的瞳孔，白色的鞏膜，正常的、人類的、不會發光的眼睛。
但在吊燈墜落的那一瞬間，沈時野說它的瞳孔里湧出了金色的光。
那光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像一頭沉睡的野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而沈時野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他看到的那個畫面，那個金色的、短暫的、只有幾秒鐘的光芒，是真實存在的。
天欲雪靠進椅背，目光落在陸陽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和「這件事比我想像的有意思」的微妙興味。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看陸陽，也沒有再提起那件事。
陸陽還在刷手機，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天欲雪的聲音落下來的時候，陸陽正在劃手機，拇指停在一個橘貓頭像的對話框上方。
那句話沒有鋪墊，沒有前因，就這麼不輕不重地扔進了412安靜的空氣里：「陸陽，你是不是有對象了？他名字里還有個瀾字？」
陸陽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零點三秒，然後手機從他掌心裡彈了起來，像一條被甩出水面的魚。
他手忙腳亂地去接，手機在他兩隻手之間顛了兩個來回，最終被他險險地用掌心兜住了，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黑屏反著日光燈的白光。
他抬起頭看向天欲雪，嘴巴微張著，瞳孔放大，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敲了一記悶棍。
「你……你怎麼知道！」他說完這句話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嘴巴合上了又張開，「不是……還不算對象……你……」
沈時野的耳朵豎了起來。他從桌面上抬起頭，把手裡那支鉛筆放下了，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掃過陸陽扣在膝蓋上的手機，又落到陸陽那張紅得不正常的臉上。
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他今天一整天都沒露出來的、帶著瞭然和調侃的弧度：「哦～我說怎麼一直盯著手機，吃飯盯，走路盯，連台上那麼大的吊燈掉下來你第一反應都是先捂手機。」
沈時野越說越來勁，他從椅背上坐直了，「名字裡帶瀾——男的？女的？哪個瀾？波瀾的瀾還是爛漫的爛？」
陸陽臉上的紅已經從耳根蔓延到了顴骨、額頭、後頸，整張臉像一顆被蒸熟了的螃蟹。「你別問了……」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就、就剛認識沒多久……還沒確定呢……」
沈時野看著他這副樣子——向來大大咧咧、什麼話都敢說的陸陽此刻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蜷在椅子裡，把手機護在胸前，耳朵紅得能滴血，而天欲雪坐在不遠處，手邊放著一杯還沒喝完的水。
天欲雪嘴角一勾，很輕。弧度不大，眼睛沒有彎，嘴角也沒有咧開，只是一種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的微動，不太像一個笑，更像一個念頭從心裡浮上來時帶出的影子。
但系統空間裡的111在看到那個弧度的瞬間，後背的虛擬脊梁骨像是被人從下往上澆了一盆冰水，冷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一直竄到後腦勺。
盯著天欲雪嘴角那道還沒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種微妙的警惕：「……雪崽，你、你笑什麼？」
天欲雪的意識在系統空間裡浮起來，目光穿過灰白色的光線落在111身上，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面：
「陸陽那兩個人，一直跟著我們不假，沒想到……這個陸陽還有一些驚喜。」
他的目光從111身上移開，落在系統空間深處那道數據流匯聚的地方，像是在看什麼比111更遠的東西，「那另一位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