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光還在亮著。凌元站在原地,忽然感覺到自己的「系統」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那條一直安安靜靜的連結在他和那團溫熱的東西之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葉宣抬起了眼睛,那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正看著他,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的手指按在大提琴的琴頸上,拇指在指板上輕輕壓了一下,沒有用力,但凌元感覺自己胸腔里那團溫熱的東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攥住了——不疼,但無法掙脫。
他試著讓系統掙脫那道束縛,但那道束縛像精密的鎖鏈一樣扣住了連結的每一個節點。
他的意識再次沉入深處,界面還在,但那團溫熱的東西正發出一種他從未聽過的、介於哀鳴和喘息之間的、被扼住了咽喉的聲音。
系統:正在被鎖定……正在被捕獲……權限不足……正在被覆蓋……系統:錯誤。系統:錯誤。系統:無法定位鎖定源。系統:正在失去對氣運節點的控制。系統:正在失去對世界的控制。系統:正在……
舞台上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從吊燈斷裂到砸落,從凌元倒地,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秒。
水晶碎片還在空氣中飛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沈時野反應過來的瞬間,第一個念頭就是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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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身,沈時野的聲音幾乎是貼著天欲雪的耳朵響起來的,帶著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顫抖:「你沒事吧?」
天欲雪被他箍得有點喘不上氣,但沒有掙脫。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沈時野的後背,掌心貼著他起伏的肩胛骨,聲音很穩,像一根在風暴中牢牢扎進地面的錨:「我沒事,不用擔心。」
台下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混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人尖叫,有人衝上舞台,有人喊著「快打120」,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
幾個工作人員撥開人群衝上來,一個蹲到凌元身邊檢查他的情況,另一個拉起警戒線疏散圍攏的學生。
陸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舞台邊緣,目光落在凌元身上,表情有些複雜,像在確認什麼。
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那層金色的餘暉還在瞳孔深處微微流轉,像是還沒完全從某種狀態中退出來。
葉宣站在幾步之外,低垂著眼,握著琴弓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的系統正在完成最後的收尾——那道連結還在,但他能感覺到凌元的系統已經不再掙扎了,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只在空氣中偶爾彈動一下尾巴。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鬆開了緊握琴弓的手。護士抬著擔架上來,把昏迷的凌元固定好,架著擔架穿過人群向門口走去。
人群像被撕開的布一樣向兩側讓開,然後重新合攏,繼續圍觀著舞台上剩下的混亂。
舞台上,沈時野依然抱著天欲雪。他的額頭抵在天欲雪的頸窩裡,不願意鬆開。
有人在喊「別圍在這兒,讓工作人員處理」,有人在喊「都散了都散了」,但他的手臂沒有放鬆,像是要把「我沒事」那三個字聽夠一百遍才肯罷休。
天欲雪低頭看著埋在自己頸窩裡的那個後腦勺,看著那撮被汗和塵灰浸得半濕的頭髮,嘴角彎了起來。他的嘴唇貼著沈時野的耳廓,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到:「回qin shi再說。」
沈時野的手指在他後背收緊了。
導員趕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誰從中間擰了一下,又急又亂。
她先是確認了凌元已經被抬上救護車,然後目光在舞台邊緣掃了一圈,精準地鎖定了天欲雪、葉宣和沈時野。
她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天欲雪的手腕:「你們幾個,跟我去醫院做檢查,萬一有碎片扎進去了怎麼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天欲雪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不得不出聲制止:「導員,我們真的沒事。」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有一種讓人沒辦法繼續拽的安定感。
沈時野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看著的,沒砸到他們。」葉宣站在後面,只用「嗯」一個字表示了附和,那個「嗯」的力度剛好能讓導員意識到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導員的目光在他們三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好幾圈,像在確認他們是不是在逞強。最終她鬆了手,深吸一口氣:「行,你們先回宿舍休息,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
三個人點頭應了,轉身往宿舍樓走。梧桐道上靜悄悄的,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在一起。
進了412的門,陸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在看。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沈時野身上,又掠過天欲雪和葉宣,確認三個人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才把手機放下,往後靠進椅背里。
沈時野把門關上,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來。安靜在房間裡鋪開了幾秒,被沈時野打破了,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謹慎:「陸陽,剛才……你的眼睛在發光。」
陸陽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不是那種「被說中了什麼」的凝固,是真的被問懵了的茫然。
「發光?」他皺起眉,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理所當然的困惑,「燈光晃的吧?我又不是燈泡,怎麼可能發光。」
沈時野看著他。陸陽的表情坦蕩,眼神清亮,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和陸陽平時的樣子完全一樣——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的、二十年來都這樣。
沈時野沒有繼續追問,陸陽的記憶里沒有那幾秒鐘的金色光芒。
他沒有看到那束光從自己眼睛裡亮起來,也沒有看到那盞吊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離原來的軌道。
他記憶里的那個瞬間,大概只是「吊燈掉下來了,大家都沒事,幸好幸好」。
沈時野沒有再說什麼。他想起剛才在舞台上,陸陽站在暗處,瞳孔深處湧出的那道純金色光芒,他看到了,但現在陸陽說沒有,那光大概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