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節目終於完了。當報幕員念出「下一個節目,樂器合奏」的時候,沈時野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了身體。
舞檯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幕布拉開之後,台上已經擺好了七八把椅子和譜架。
天欲雪和葉宣從舞台左側走上來,身後跟著幾個拿著不同樂器的學生——長笛、古箏、二胡、鋼琴,以及凌元。
凌元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演出服,手裡拎著一把小提琴。
天欲雪坐下來,琵琶靠上左肩。葉宣坐在他旁邊,大提琴立在兩腿之間。凌元坐在靠前的位置,小提琴擱在左肩,琴弓握在右手。
燈光從上方落下來,照亮了每一件樂器,琴弦和琴身在光里反射出細碎的光芒。指揮抬起手,安靜了兩秒,然後,樂聲同時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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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笛先起,悠揚的、像清晨第一縷穿林而過的風,在空氣里拉出一道長長的、明亮的線。
然後是古箏,低沉的、像山澗里的水在石頭上流過,細密地鋪在長笛的聲音下面。
接著是二胡、鋼琴、琵琶——每一種樂器都在依次加入,像不同的溪流匯入一條大河。葉宣的大提琴在底部沉沉地托著,像河床一樣穩固。
凌元的小提琴加入的時候,天欲雪的手指在弦上微微頓了一下。
不是失誤,是一種本能的、像動物感知到危險時肌肉收緊的警覺。
小提琴的聲音太亮了,比其他樂器都亮,像一束突然打進來的、過於刺眼的光,把整片河面照得有些晃眼。小提琴的聲音本不該如此突兀,是氣運作祟。
凌元閉著眼睛拉琴,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晃動,弓毛在琴弦上滑動,每一個音都飽滿而炫技,幾乎要蓋過其他所有樂器。
天欲雪的目光從琴弦上抬起來,掠過凌元的手指,看到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他拉著琴弦的時候變得更明顯了——不是從他的身體表面散發出來的。
而是從他的手指和琴弦接觸的地方滲出來的,像金色的粉末一樣,隨著琴弓的每一次拉動被摩擦出來,飄散在空氣中,落在了旁邊的樂器上,落在那些正在專注演奏的樂手身上。
葉宣也注意到了。他低垂的目光從大提琴的琴頸上抬起來,和天欲雪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後凌元的手指又落下來了,琴聲回歸了正常,但他手指上那層金色的粉末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做了記號。
沈時野坐在台下,後排,他看到天欲雪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流暢地撥動,彈得比平時更快、更准。
他注意到葉宣在某個瞬間抬頭看了一眼凌元,又收回了目光。他注意到凌元拉琴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像一個在享受什麼的人。
所有樂器在同一瞬間匯成同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炸開,向四周擴散。
強光打在每個人臉上,沈時野看到天欲雪低垂的睫毛、葉宣側臉的輪廓線、凌元嘴角那個剛剛彎起的弧度,然後被燈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什麼都沒有了。
台下有人興奮地鼓掌,有人掏出手機錄像。台上的燈光還亮著,暖色的光把每一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沈時野站在台下,目光緊緊地盯著天欲雪。
演奏在掌聲中結束了,樂手們站起來,向台下鞠躬。
天欲雪把琵琶從肩上放下來,抱在手裡,準備跟著其他人一起下台。凌元的聲音從舞台的另一側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台上的所有人聽到,也剛好能讓前排的觀眾聽到。
「天欲雪,等等。」
天欲雪停下腳步,轉身看過去。凌元站在舞台中央,手裡還握著小提琴,琴弓垂在身側。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他的身體周圍微微波動著,在舞台暖色燈光的映襯下,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天欲雪,」凌元看著他,嘴角彎著一個弧度,眼睛亮著,「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交往。」
台下還沒有完全散場的觀眾,腳步慢了下來,還在收拾樂器的樂手,手上的動作也頓住了,空氣凝固了。沈時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句話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的腳動了。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繞過那一排座椅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跨上舞台邊緣那幾個台階的。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舞台上面,站在了天欲雪和凌元之間。
「他不同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禮堂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激起的波紋把凌元臉上那個精心維持的笑容盪開了一條裂縫。
陸陽從後面跟了上來:「野哥!你跑那麼快幹嘛——」話說到一半,他看到了舞台中央這個對峙的陣型,看到了凌元嘴角那個勉強維持的弧度,看到了沈時野眼睛裡燒著的那團火。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自覺地站到了沈時野身側,像一個不需要理由就會站在發小身邊的、沉默的、可靠的影子。
凌元看著面前這個突然闖上來的男生,把表情從裂縫重新拼好,調整成「我在和天欲雪說話,你最好不要插嘴」的從容。
「沈時野?我好像沒得罪你吧,而且我在和天欲雪說話,」他彎了彎嘴角,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安靜的舞台上,「關你什麼事?」
「關他的事。」沈時野的手被天欲雪的手握住了,五指扣進他的指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貴的、不容置疑的、寫著他名字的證物,「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喜歡他。」
凌元的笑容在臉上碎掉了。不是慢慢垮掉的那種,是從中間裂開然後向四周崩碎的那種。嘴角還保持著原來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經沒有任何溫度了。
他的目光從沈時野臉上移到天欲雪臉上,又從天欲雪臉上移到葉宣臉上——天欲雪沒有否認沈時野的話,葉宣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一隻手還搭在大提琴的琴頸上,他的目光在凌元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凌元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還沒有散場的觀眾,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舉著手機拍。
他的耳朵在那些目光和聲音里慢慢變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被晾在高處、找不到台階下的那種燙。
他的意識沉入深處,那條連結還在。
「系統。竊取沈時野的氣運。」他在心裡說。
系統沒有立刻回應。安靜了兩秒,那團溫熱的、蜷縮著的東西在他的意識深處蠕動了一下,然後聲音響起來了,比平時慢,比平時輕,帶著一種像吃東西噎住了似的卡頓感。
系統:無法竊取。目標氣運被某種外部力量鎖定。系統:無法竊取。目標氣運鎖定源高於系統權限。
凌元的手指在褲縫上蜷了一下。「葉宣呢?葉宣的氣運。」
系統:無法竊取。目標氣運同樣被鎖定。系統:天欲雪。無法竊取。鎖定源。系統:鎖定源。鎖定源。鎖定源——系統像是在重複同一個詞,不像是回答,更像是在確認、在辨認、在試圖理解自己遇到了什麼。
凌元的心跳從平穩變成了「不平穩」,從「不平穩」變成了「我好像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