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辦……」聲音帶上了鼻音，委屈加氣憤在他喉嚨里打轉，像一杯倒得太滿的水，再晃一下就要溢出來了，「我難受……」
「我比你更想。」天欲雪看著他的眼睛說，「但我想的不是這一次，是很多次。第一次要好的、安全的、舒服的、讓你以後回想起來不會覺得疼的。你值得一個很好的第一次，不止你值得，我也值得。我們都值得。」
「那你要說話算話。」
天欲雪把他往下拉，讓他的臉埋進自己的頸窩。
「不反悔。」
沈時野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嘴唇貼著他的皮膚，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那聲音太小、太悶、太像撒嬌，但天欲雪聽到了。他說的是：「那你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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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新晚會那天，整個學生活動中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過的蜂巢，到處都是人。
後台尤其混亂，燈光組和音響組的人在狹長的過道里來回穿梭，手裡抱著線纜和設備，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穿演出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擠在化妝鏡前補妝、調音、默念歌詞、深呼吸，空氣里瀰漫著髮膠和舞台煙霧機殘留的化學氣味。
天欲雪坐在後台角落一張摺疊椅上，琵琶橫在膝上，低著頭在調音。
他的手指在四根弦之間來回撥動，每撥一下都要側耳聽一聽音準，眉頭微微皺著。他把那套深灰色的演出服穿得很妥帖，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紐扣系得整整齊齊。
葉宣坐在他旁邊，大提琴靠在椅背上，琴弓握在手裡正往弓毛上擦松香，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和他這個人一樣從容的事。他沒有看天欲雪，但開口說了一句：「怎麼樣？」
「可以。」天欲雪撥了一下裡弦，聽了聽，又擰了一下琴軸，「比你報錯的時候熟練。」
葉宣擦松香的手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極其微小：「那是意外。」
「你說這話之前能先笑一下嗎？」葉宣不說話了，繼續擦他的松香，但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沒有收回去，還留在那裡，像一道被畫在臉上的、不太明顯的、但確實存在著的細紋。
凌元在舞台另一側的化妝鏡前，對著鏡子做深呼吸。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皮膚。
他的臉在鏡子裡看過來，目光穿過擁擠的後台，落在了天欲雪和葉宣身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光，是觀察者的光。
他不知道天欲雪和葉宣也在看他，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因為今晚的舞台是他的，聚光燈是為他亮的，整個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在那一刻集中在他身上。
大廳里，觀眾正在陸續入場。沈時野拉著陸陽提前了二十分鐘就進場了——他說的是「早點去能占到好位置」，但陸陽想的是「你什麼時候在乎過迎新晚會的位置好不好了」。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說出來會得到什麼——「你不想去就自己回去。」
他們在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坐下來。沈時野坐下之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然後把手機拿在手裡，不是看，是握著，拇指在屏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擦著。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深紅色的幕布垂著，舞檯燈還沒有開，只能看到幕布邊緣在通風口的氣流里微微晃動。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旁邊太安靜了。陸陽這個人從來不會安靜超過三分鐘。
他偏過頭，陸陽正低著頭看手機，兩隻手都在屏幕上，打字打得很專注，拇指翻飛的速度快得像在彈一首很快的曲子，嘴角掛著一個沈時野沒怎麼見過的弧度——不是那種「看到好笑的東西」的弧度，是一種更柔和的、像在想什麼好事情的那種弧度。
「呦？」沈時野的聲音不大，帶著那種「我發現了什麼」的、懶洋洋的調侃味道，「去一趟酒吧，把自己心丟哪裡去了？」
陸陽的手指在屏幕上猛地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的那種，是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那種——拇指還懸在半空中，離屏幕大概一厘米的距離，畫面凝固了大概一秒鐘，然後他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像生鏽的機器人的速度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他抬起頭，看向沈時野，那張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什麼話都敢說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了一種沈時野認識他二十年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
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那種暖色，是一種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里點燃了的、沿著顴骨和耳根慢慢蔓延的粉色。
「誰、誰丟心了？」陸陽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高，比他預想的要顫，比他預想的要更像一個被人踩到了尾巴但假裝不疼的人。
「我就是回個消息而已，哪來的什麼心不心的……」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飄，落點不定，像一隻找不到落腳處的蝴蝶，在沈時野的眉毛、鼻樑、下巴之間來回跳躍，每一次跳躍都讓他臉上的紅色加深一層。
沈時野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種陸陽最討厭看到的弧度——那種「我都懂，你不用解釋」的瞭然。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目光從陸陽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舞台上。
前面的節目沈時野一個都沒看進去。街舞太吵，相聲太尬，獨唱太平，魔術他連鴿子飛出來都沒注意。
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間，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越過舞台上那些和他毫無關係的人，落在舞台側面的幕布邊緣，等著那道深灰色的縫隙被一隻手從裡面推開。
陸陽在旁邊笑、鼓掌、吹口哨，沈時野全程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