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會彩排的前一天,天欲雪走進了學生活動中心二樓的樂器練習室。
說是練習室,其實是一排用隔音板隔出來的小房間,走廊盡頭是一間大教室,裡面堆滿了各種樂器——吉他、貝斯、電子琴、架子鼓,靠牆的架子上還有一些民族樂器。
門口貼著一張列印紙:「迎新晚會樂器領取處,請憑報名信息領取練習用琴。」
天欲雪走進去的時候,前面排著兩個人。第一個是個女生,報了小提琴,分到一把棕色的琴盒,她拉開看了看,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個是個男生,報了電吉他,分到一把黑色的琴體、白色的護板、琴弦擦得鋥亮的琴,當場插上音箱彈了兩下,滿意地拎走了。
輪到天欲雪。他走到桌前,說了自己的名字。
「天欲雪,金融系。」
分樂器的人是個大二的學長,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格,密密麻麻地列著報名者的姓名、專業、節目類型和樂器。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幾下,找到天欲雪的名字,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瞬——大概零點幾秒的停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天欲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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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學長站起來,轉身走向靠牆那排架子。
學長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琴盒,遞給了天欲雪,天欲雪他打開琴盒。
黑色的絨布內襯上躺著一把琵琶。琴頭雕刻著簡單的紋樣,四根弦繃得緊緊的,品柱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面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天欲雪的目光從琵琶上移開,落在Excel表格上。
學長把屏幕轉向他,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琵琶演奏」那一欄的後面——天欲雪,金融系。
報名信息沒有任何問題,確實是琵琶,確實是他的名字。天欲雪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想到了一個人。
葉宣。
他記得讓葉宣……給他報了吉他啊。
他蓋上琴盒,把卡扣扣好,拎起來。琵琶比他預想的沉一些,沉甸甸地墜在他手上。學長遞過一張登記表:「填一下,演出結束後歸還,損壞要賠的。」
天欲雪接過筆,在表格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得像一個正在趕時間的人。他確實在趕時間——趕著離開這間練習室,回到寢室,打開手機,給葉宣發一條消息。
他拎著琵琶走出學生活動中心,走在梧桐樹蔭下。八月底的風從樹梢穿過,蟬鳴如沸。
一個手裡拎著一把琵琶的男生從梧桐道上走過,偶爾有人回頭看兩眼,但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奇怪——迎新晚會上什麼樂器都有,琵琶算什麼?天欲雪面無表情地走回了宿舍。
推開412的門時,宿舍里只有陸陽一個人。
陸陽正躺在床上玩手機,聽到門響探出頭來,一眼就看到了天欲雪手裡那個梨形的、深棕色的、邊角包著銅皮的琴盒。他的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臉上,他「哎呦」了一聲,但沒有揉臉,直接從床上坐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琴盒。
「琵琶?!」陸陽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天欲雪,你還會彈琵琶呢?!」天欲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把琴盒放在自己桌上,拉開拉鏈,打開卡扣,掀開蓋子。琵琶安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琴頭的刻紋在天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四根弦,從粗到細,從裡到外,在品柱上拉出四條平行的線。
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琵琶了。
上一個世界,上上個世界,更早的時候——快穿部的任務世界裡,有一世他進了一個古風位面,身份是樂坊的琴師。
葉宣一看?「我記得我給你報的是吉他啊?」邊說邊思索著,突然反應過來「我艹!我寫差行了,你會琵琶嗎?」
天欲雪抱著琵琶就這麼一直盯著葉宣,盯的葉宣心裡發毛「會點,但是有些生。」
~~~~~~
迎新晚會倒計時一周。
天欲雪開始了每天抱著琵琶去練習室的生活。上午上課,下午練琴,晚上有時接著練,有時被沈時野叫回去吃飯。
葉宣也每天去練習室。大提琴的琴盒比他整個人還大,黑色的,沉甸甸的。
唯一的、意料之外的、讓天欲雪一臉菜色的變量,是凌元。
凌元也報了迎新晚會。獨唱。
他的練習室在三樓,和天欲雪、葉宣不在同一層,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出現在天欲雪面前的頻率。
第一天,天欲雪在走廊里調音,凌元從三樓下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說「好巧,你也在這個時間段練?」第二天,天欲雪在洗手間洗手,凌元從身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的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說「你彈的是琵琶吧?真好聽,我上樓都聽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有理由,每一次都是「偶遇」,每一個笑容都像用尺子量過的,露出的虎牙大小都一樣。
就是葉宣說「這樣更方便接近他,觀察他掠奪氣運的方式」。
天欲雪當時覺得有道理——他是任務目標,接近他是必要的,迎新晚會是最自然不過的接近方式。
但天欲雪現在覺得,這個「道理」在實踐了一個星期之後,已經開始發臭了。
天欲雪他後悔了,凌元煩他確實煩,像一隻怎麼趕都趕不走的、在你耳邊嗡嗡嗡的、打不著也罵不走的蒼蠅。
除此之外,
沈時野。
天欲雪透過練習室的窗戶看到了沈時野。
沈時野站在走廊對面的那棵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瓶沒擰開蓋子的礦泉水,目光穿過玻璃,落在天欲雪身上,以及天欲雪身邊那個正拿著手機湊過來問沒用的凌元身上。
他的表情是那種看起來很平靜、實際上每一條肌肉都在用力的平靜。
嘴角抿著,沒有往下撇,但也沒有往上翹,是一條直的、繃緊的、像用尺子畫出來的線。眼神不冷,不熱,不怒,不怨,就是看著。
只有天欲雪知道,回去要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