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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宿舍的床板他總是夜裡響23

  在陸陽看來一向脾氣暴躁難搞的沈時野,就這麼被這一碗豬腳飯順了毛,但在葉宣看來,要不是天欲雪買的,兩碗都不好使。

  午休以後,下午和晚上的軍訓像一場被拉長了數倍的慢鏡頭回放。

  站軍姿,齊步走,正步走,分解動作,立定,再站軍姿。陽光從頭頂慢慢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消失,操場上的燈光亮起來,把橄欖綠的人群照成一片沒有盡頭的、疲憊的海洋。

  四個人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陸陽進門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摔進椅子裡,發出一聲介於嘆息和嚎叫之間的聲音,然後開始脫鞋——那雙軍訓專用的膠鞋,鞋底硬得像踩在木板上,站了一天腳底已經麻了。

  葉宣安靜地換下軍訓服,把衣服疊好放在椅背上,拿起洗漱用品快速進了浴室,天欲雪把換下來的軍訓服扔進髒衣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時野最後一個進門,關上門,站在門口停了一秒——目光掃過天欲雪的手機,掃過天欲雪的臉,然後收回來,走到自己桌前,把帽子掛在桌邊的掛鉤上。

  四個人輪流洗澡。水聲此起彼伏,浴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在走廊的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白紗。

  最後一個洗完的人把浴室里的水刮乾淨,把毛巾掛好,走出來,關燈。寢室里只剩下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圓。

  「關燈了?」陸陽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一種被枕頭壓過的、含混不清的困意。

  「關吧。」沈時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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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一聲,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閃了一下,徹底暗了。走廊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橘黃色光膜。四個人都躺在床上,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了房間,窗外的蟬鳴已經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蟲細碎的叫聲,從梧桐樹的陰影里一縷一縷地滲進來。

  沈時野面朝天花板躺著,被子拉到胸口,雙手放在被子外面。他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站了一天軍姿,腿是酸的,腰是硬的,腳底像被人用木板子拍過一樣,每一條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

  他很累,累到應該在三秒鐘之內就睡著,累到連翻身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身體在放鬆。肌肉一根一根地鬆弛下來,從肩膀開始,沿著脊椎往下,一路蔓延到指尖和腳趾。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所有的線條都在慢慢融化,顏色混在一起,邊界消失。

  他正在從一個清醒的、有意識的人,慢慢變成一株不需要思考的、正在進入睡眠的植物。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不是想到的——是像被人從水裡拎出來一樣,猛地從意識的深海里浮了上來。那個問題帶著水花四濺的聲響,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尖銳的、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裡的力量,把他從睡眠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忘記問天欲雪和誰加微信了。

  沈時野睜開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還在,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

  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兩秒,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沈時野啊沈時野,你怎麼被一碗豬腳飯給堵了嘴了呢?你中午不是一直在想這件事嗎?你不是在腦子裡預演了八百遍怎麼問嗎?你連問的台詞都想好了——

  「中午在食堂和你吃飯的那個人是誰,別想狡辯,我在貼吧都看見了!」——多簡單的一句話,主語謂語賓語齊全,沒有歧義,不會引起誤會,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問出口。結果呢?

  人家把手伸進你被子裡,問了一句「豬腳飯吃不吃」,你就什麼都沒出息地乖乖下床了。吃完了,吃飽了,吃舒坦了,把正事忘了。

  沈時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算了,時間不早了,明天再問也一樣。

  那個人又不會消失,加上了微信又不會刪,明天問和後天問、大後天問、大大後天問,結果都是一樣的。

  不差這一個晚上。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放空大腦,讓自己重新回到那個半夢半醒的、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灰色地帶。

  意識開始下沉,像一塊被丟進水裡的石頭,慢慢地、無聲地、不可阻擋地往下墜。

  石頭已經沉到了水底,落在柔軟的泥沙上,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越來越淡,越來越平,快要消失了。

  嗡——嗡嗡——

  沈時野的眼睛睜開了。

  那不是他的幻覺,不是空調的嗡嗡聲,那個聲音更近,更細,更高頻,帶著一種讓他的皮膚在聽到的瞬間就開始發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屬於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昆蟲的翅膀震動頻率。

  蚊子。

  沈時野一動不動地躺著,耳朵豎了起來。那聲音時斷時續,像一架微型無人機在他的頭頂盤旋,忽左忽右,忽遠忽近。

  他的聽覺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敏銳,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從耳邊掠過,帶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高頻振動;

  在枕頭附近繞了一圈,聲音忽大忽小,像在試探他的防禦;安靜了幾秒,在他以為蚊子已經飛走了、正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又在另一隻耳朵旁邊響了起來。

  沈時野猛地坐了起來。

  拿過手機打開手電筒,因為有床簾,不怕影響舍友,光在黑暗中炸開,把整個床鋪照得通亮。

  他開始找——先看枕頭,白色的枕套上什麼都沒有;再看被子,淺灰色的棉布上什麼都沒有;再看床頭,木質的床欄上什麼都沒有;再看牆壁,白牆上什麼都沒有。

  沈時野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掃過床鋪的每一個角落。

  枕頭翻過來,被子抖開,床單上的每一道褶皺都仔細檢查過——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把枕套拆下來抖了抖,把被子翻了個面,把床單從床墊下面扯出來又重新鋪平。

  他甚至扒著看了床墊底。

  沒有蚊子。但它的聲音還在,在沈時野的耳邊挑釁似的嗡了一下,像是在說:你找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

  沈時野咬著牙,把被子重新鋪好,把枕頭重新套好,關了燈躺下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兩隻手放在被子外面,閉上眼睛,等。

  嗡嗡嗡嗡——

  他在被子下面握緊了拳頭。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