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野面朝牆壁躺著,被子拉到下巴,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他的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被子覆蓋的那半邊身體已經被體溫捂出了薄薄一層汗。但他沒有動,沒有翻身,沒有掀被子,甚至沒有換一個姿勢。
他像一塊被遺忘在烤箱裡的麵包,外表還是完整的,內里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溫度慢慢地、從中心向外地烤著。
他對天欲雪的形象已經初步定位——來者不拒,沾花惹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這四個詞不是一次性冒出來的,是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起來的。
更清醒地認識到天欲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更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要被那瓶販賣機飲料、那碗魚肉、那隻手、那聲「知道啦~」迷惑。
宿舍門又開了。沈時野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
天欲雪走了進來。左手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打包袋,袋口系得很緊,裡面的餐盒被穩穩地兜在袋子底部,從袋子外面痕跡看,應該是一份分量不小的、需要趁熱吃的主食。
他把打包袋放在沈時野桌上,放得很穩,袋口朝上,筷子從袋口露出一截,是一次性的、用紙套包著的那種。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右手拿著他的換洗衣服——乾淨的內褲疊得很整齊,夾在疊好的T恤和短褲中間。
他把換洗衣服搭在浴室門口的掛鉤上,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身面對沈時野床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沈時野聽清,又不至於讓隔壁寢室的聽到:
「下床吃飯,給你帶飯了。」說完就轉身進了浴室。門關上了,水聲響起來了。
沈時野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聽到了——打包袋放在桌上的聲音,換洗衣服掛在掛鉤上的聲音,那七個字的每一個音節,「下床」「吃飯」「給你帶飯了」。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被他的大腦忠實地接收、解碼、存儲。但他的身體沒有響應。
不是不想響應,是響應不了——因為他現在的狀態很複雜,複雜到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自己。
他躺在那裡,面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著。
目光落在那面灰白色的、被陽光映出一層淡淡光暈的牆壁上,腦子裡那四個詞——來者不拒,沾花惹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正在一個一個地、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地、無聲地倒塌。
來者不拒?他給你帶了飯。沾花惹草?他給你帶了飯。朝三暮四?他給你帶了飯。朝秦暮楚?他給你帶了飯。怕你餓著。
沈時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浴室里水聲持續著,隔著那扇磨砂玻璃門,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晃動的影子。
沈時野的目光穿過被子堆成的山丘,穿過那道窄窄的過道,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門上——那個影子在水汽里變得朦朧、柔軟、不太真實。
水聲停了。
浴室的門開了。
天欲雪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褲,頭髮還是濕的,用毛巾擦過了但沒有完全擦乾,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肩頭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從浴室門口走過來,路過沈時野床位的時候,步伐微微慢了一下——不是停,是慢。
慢到他能看到床上那團被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極力克制地、翻了一個身。
天欲雪沒有停,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時野桌上那袋還沒動過的豬腳飯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
很好,又欠收拾了。
沈時野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更近,更實,帶著某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是梯子被踩踏的聲音。
沈時野的後背繃緊了。
那聲音停了。不是從天欲雪自己的床位傳來的——從他的床位傳來的。沈時野的後背繃得更緊了。
一隻手把在了沈時野床尾的護欄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而另一隻手不客氣的鑽進了沈時野的被窩。
在沈時野本人還沒來得及決定要「裝死」還是「發火」之前,那隻手已經把他從躺著的姿勢變成了坐著的姿勢。
「幹什麼!」沈時野的聲音比他想像的要大,比他想像的要凶,比他想像的要更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渾身的毛都炸開了的、正在用最大的嗓門虛張聲勢的貓科動物。
但他的身體出賣了他——他被那隻手從被窩裡拎出來之後,坐在床沿上,兩條腿垂在床邊,腳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表情介於憤怒和茫然之間。
天欲雪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有收回去。
天欲雪就站在他床邊,一隻手把著床尾的護欄,另一隻手搭在沈時野肩上,身體微微前傾,剛洗完澡之後那股乾淨的、寡淡的、像冬天曬過的白襯衫一樣的氣息籠罩下來。
他微微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了半邊眉毛,那雙安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沈時野。
「豬腳飯吃不吃。」不是問句。沒有上揚的尾音,沒有疑問的語氣,甚至沒有一個問號。他說的是一句陳述句,好像答案已經確定了,好像沈時野會說「不吃」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沈時野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吃。」沈時野說。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沒出息到了極點的、軟綿綿的、毫無底氣的、像只被撓了肚皮的貓發出呼嚕聲一樣的質感。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為自己辯解一句「我不是因為想吃豬腳飯才說吃的」,那一個字就從他的嘴裡叛逃了出去,投奔了天欲雪。
天欲雪眼睛彎了彎,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