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電了。」天欲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把手機翻轉過來讓凌元看了一眼——屏幕黑得徹底,黑得理直氣壯,黑得像一塊剛從流水線上拿下來的、從未被點亮過的工程樣機。「自動關機了,只好下次再加了。」
凌元看著那塊黑色的屏幕,嘴角的弧度維持著,維持著,維持著——他的笑容像是被釘在了臉上。
轉頭把目光放在葉宣身上,葉宣表示軍訓沒帶手機。
凌元皮笑肉不笑。或者說,笑得假假的。
「沒事,下次。」凌元把手機收回去,動作比拿出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那我先走了,下午軍訓見。」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天欲雪回應,天欲雪也沒啥回應,轉身走向了回收餐盤的窗口。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
天欲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後門的拐角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手機。
拇指按在電源鍵上,長按,屏幕亮了。
電池圖標右上角顯示著百分之六十三的電量,信號滿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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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微信消息在通知中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來自陸陽的私聊,意思是你們去哪裡了解散就沒看見,野哥先回宿舍了,你們要來外面吃飯嗎,四十分鐘前的信息。
天欲雪回了句才看見,我們在食堂吃了。
熄了屏,把手機塞回了褲兜里。
但不知道誰連拍了好幾張照片。發到了貼吧,標題打了一行字:「食堂偶遇,這新生的顏值是什麼水平?」圖片傳了上去,點擊發布。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快得像一個條件反射——看到有意思的東西,拍下來,發到貼吧,讓更多人看到。
這是當代大學生最樸素、最本能、最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的行為模式之一。
帖子在發布後的十分鐘內就有了幾十條回復。
「左邊那個側臉絕了」「右邊那個笑起來好暖」「確定不是網紅來學校拍視頻的?」「求左邊微信」「求右邊微信」「兩個都要謝謝」。
回復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帖子被頂到了貼吧首頁,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轉發,被更多人截圖發到了朋友圈、微博、小紅書、Instagram。
最重要的是還有人磕起來了。
天欲雪要是知道:磕個屁!
那張照片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
而收到漣漪的人里,有一個躺在宿舍床上吹著空調、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吹乾、正在刷貼吧的降下溫度的沈時野。
空調開著,二十四度,冷風從出風口湧出來,把八月底最後一點暑氣從房間裡驅逐了出去。
他把手機舉到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瞳孔里,像一片細密的、深色的、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的網。
他習慣性地先點開了微信,習慣性地掃了一眼「412今天吃什麼」群聊——陸陽發了一張校外小館子的照片,酸菜魚,賣相不錯;
葉宣回了一個句號,意思是「已閱」;沒有天欲雪的消息。他退出了群聊,手指在和天欲雪的私聊對話框上懸了一瞬,沒有點進去,而是切換到了貼吧。
這是他的另一個習慣。
每天洗完澡、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臨的那段時間,他會打開貼吧隨便刷刷。
佳都大學吧、服裝設計吧、手繪吧、水彩吧,幾個常去的吧輪流刷一遍,看看今天有什麼新帖子,有什麼有意思的討論,有什麼值得收藏的乾貨。
今天他先刷了服裝設計吧,沒什麼新東西;又刷了手繪吧,看到有人在問馬克筆的選購指南,他點進去看了一眼,發現推薦列表里有幾款性價比不高的筆,想回復糾正一下,打了幾行字又刪了,懶得管閒事;然後他切到了佳都大學吧。
首頁第一條帖子,標題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HOT」標籤,回復已經過百了。
「食堂偶遇,這倆新生的顏值是什麼水平?」
沈時野的目光在那個標題上停了一瞬。他對「顏值」「偶遇」「這是什麼水平」這類標題向來不感興趣,手指已經做好了往下滑的準備。
但他的眼睛比他的大腦更快一步,在手指滑動之前,搶先捕捉到了帖子裡那張圖片的縮略圖——
兩個穿著軍訓服的男生,面對面坐著,一個在笑,一個舉著手機,畫面光線明亮,構圖工整,像是電影裡的一幀截圖。
他的手指沒有滑動。他點進去了。
圖片加載的過程大概用了一秒鐘。
他看到了天欲雪。
天欲雪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穿著軍訓服,帽子放在桌邊,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看不清。
他的側臉對著鏡頭,帽檐的陰影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樑的弧線和嘴唇的輪廓,像一幅被精心勾勒過的素描,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他在看對面的人——那個人在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手裡也拿著手機,手機的屏幕上是一個二維碼,微信的二維碼,加好友的那個界面。
沈時野的目光從那個二維碼上移到了那個人的臉上。
他不認識這張臉。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他為什麼會在食堂里和天欲雪坐在一起、為什麼會在天欲雪面前笑得那麼燦爛。
加微信。他們在加微信。天欲雪把手機拿出來了,那個人把二維碼調出來了,天欲雪舉著手機對著那個人的屏幕。
他們加上微信了。沈時野得出了這個結論。
他不知道這個結論是怎麼從那張圖片裡推導出來的,不知道是哪個細節、哪根線條、哪個像素點讓他得出了這個結論。
但他就是這麼覺得的,而且他覺得自己的判斷應該沒有錯,因為那個人笑著呢,真到只有「加上了想要的人的微信」這個理由才能解釋那種笑容的濃度和純度。
沈時野把手機扣在了胸口。
空調還在吹,二十四度,冷風從他的下巴掠過,沿著脖子的弧線往下走,鑽進T恤的領口,滑過鎖骨,滑過胸口,把皮膚表面剛剛積聚起來的那一層薄薄的熱意帶走了。
但他的溫度從胸口開始,向四周擴散,經過喉嚨,經過下巴,經過臉頰,經過耳根,一路燒上去,最後抵達了頭頂。
降下來的溫度,又一次回升了。
沾。花。惹。草。
沾花惹草。沾花惹草。沾花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