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訓練終於在毒辣的陽光下挨到了盡頭。
解散的哨聲響起來的時候,操場上那片橄欖綠的方陣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中心向外迅速崩解,四散成無數個小小的、疲憊的、急需水分的個體。
天欲雪把帽子摘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
軍訓服的迷彩T恤已經被汗浸透了,前胸和後背上各有一大片深色的濕痕,貼著皮膚,黏糊糊的,讓人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洗澡」兩個字。
他把帽子別在腰帶上,擰開隨身帶的那瓶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沿著下巴的弧線滑下去,落在鎖骨上,和被曬得發燙的皮膚接觸的瞬間激出一小片雞皮疙瘩。
葉宣站在他旁邊,狀態比他好一些。不是因為他沒有出汗,而是因為他出汗之後的表情變化幅度大概只有天欲雪的一半——
臉不紅,氣不喘,只是嘴唇比平時幹了一點,帽檐壓得比平時低了一點。他擰開水瓶蓋,喝了兩口,擰上,動作安靜得像一陣風。
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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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哥!去吃飯啊?」
陸陽的聲音從操場的另一頭炸過來,帶著一種讓周圍三米內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熱情。
他一路小跑穿過正在解散的人群,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橄欖綠的人潮中靈活地穿梭,最後精準地出現在了沈時野的面前。
沈時野站在解散點的邊緣,手裡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正在解領口的風紀扣。
他的表情是那種「生人勿近」和「熟人最好也別靠近」之間的灰色地帶,嘴唇抿著,眉心微蹙,整個人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被天氣預報員密切關注著的活火山。
他不爽。不只是因為熱,不只是因為出汗,不只是因為軍訓服的面料貼在皮膚上的那種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觸感。
他在想別的事情。
「深情對視。」教官的那句話像一根扎進手指里的木刺,不大不小,不深不淺,但就是拔不出來。
它卡在他的腦子裡,每當他試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的時候,那四個字就會不請自來地冒出來,像一隻討厭的蒼蠅,在他的意識里嗡嗡嗡地飛來飛去,趕不走,打不著,煩得要命。
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兩個人在說什麼?什麼話不能在解散之後說,非要在那個時候說??什麼話——「深情對視」——沈時野把教官的這四個字又在心裡默念。
沈時野深吸了一口熱氣。反而讓他更加確認了一件事——他現在需要洗一個澡。涼水澡。越涼越好。涼到能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和聲音都凍住的那種涼。
「不吃了,你去吃吧。」沈時野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拒絕了。
他沒等陸陽回應,轉身就朝操場出口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趕什麼,又像是在躲什麼。
橄欖綠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帽子被他攥在手裡,隨著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晃著。
陸陽站在原地,嘴巴微張,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叫住沈時野時那個「等一下」的姿勢。
他看著沈時野的背影在人群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操場出口那片梧桐樹蔭的陰影里,然後慢慢地把手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種「又來了」的表情。
他認識沈時野快二十年了,知道這個人的脾氣。
沈時野有潔癖,不是那種「多洗幾遍手」的輕度潔癖,是那種「出汗了不洗澡會死」的、刻在骨子裡的、從生理到心理都無法忍受的深度潔癖。
所以陸陽只是聳了聳肩,沒有追上去。他只當沈時野的潔癖勁兒又上來了,著急去洗。索性自己去校外下館子去了。
操場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樣慢慢散去。
天欲雪站在解散點附近,把礦泉水瓶里最後一口水喝完,空瓶子捏扁了攥在手裡,打算走到前面的垃圾桶再扔。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沈時野不在。
葉宣還在他旁邊。操場上到處都是穿著同樣軍訓服的人他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從近掃到遠,從操場的這一頭掃到操場的那一頭,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個人。
「天欲雪。」
葉宣的聲音從他左側傳來,不大,但清晰。
天欲雪轉過頭,看到葉宣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方向是操場東北角那個食堂的入口。
有一個人走得比周圍的人慢一些,步伐不急不躁,像是這條匆忙的人潮里唯一一個不著急的人。
他的軍訓服比別人的乾淨,就像是太陽都偏愛他,不曬他,讓他沒出汗一樣,整個人看起來比周圍的人清爽了一個檔次。
那個發著淡金色光暈的人。
那個人正走進食堂門口的陰影區,陽光被門廊的屋頂擋住了,周圍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而他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卻沒有隨之變暗。
格外醒目。
天欲雪和葉宣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邁開了步子,跟在那個人後面,保持著大概十五米的安全距離,不緊不慢,不近不遠,剛好能在人流中鎖定那個淡金色的光暈,又不會讓自己顯得像是在跟蹤誰。
他們跟著那個人走進了食堂。
食堂的冷氣開得很足,和門外的熱浪像是兩個世界。
天欲雪和葉宣比凌元先進來幾步。兩個人的動作都不急,但效率極高——拿餐盤、打飯、打菜,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多餘的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對視。
凌元,就是那個發光的人。
座位是天欲雪選的。靠牆,角落,空調出風口的斜下方,冷氣剛好能覆蓋到但不會對著後腦勺猛吹。
這個位置還有一個好處——背靠牆壁,視野開闊,能看到食堂大部分的區域。天欲雪把餐盤放下,坐在了靠牆的一側,面朝外。
葉宣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食堂的中心區域,但他的位置剛好能通過天欲雪肩膀上方的空隙看到大半個食堂。
葉瑄正在找凌元來著,誰成想…
「同學,這裡有人嗎?」端著餐盤說話的正是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