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是在第二天早上正式開始的。
佳都大學的新生軍訓在校區西側的大操場上進行,八月底的陽光還不肯收斂它的毒辣,一大早便從東邊的教學樓頂翻過來,把整片操場澆上了一層白晃晃的、不帶任何陰影的光。
塑膠跑道被曬出了一股淡淡的橡膠味,混著青草被太陽蒸出的苦澀氣息,和遠處食堂飄來的早餐味攪在一起,構成了每個大學新生都熟悉的那種夏天的味道。
天欲雪穿上了軍訓服。橄欖綠的迷彩T恤扎在褲腰裡,外套搭在左小臂上,帽子扣得很正,帽檐的陰影剛好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張線條柔和的臉和那副永遠不咸不淡的表情。
衣服的尺碼是昨天他給自己和沈時野一起拿的那批,穿在身上剛剛好,肩線落在肩峰的位置,袖口的長度剛好到手腕,褲腰不大不小,不用系腰帶也不會往下掉。
他站在操場上,陽光從他的左側打過來,在他的右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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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正在整隊的人群,落在了操場邊緣那片還沒被太陽曬到的樹蔭下——那裡有人在擺弄音響設備,有人在搬礦泉水箱,有人在拉軍訓橫幅。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所大學任何一個八月底的軍訓開營儀式。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這些正常的事情上。
他的注意力在那個人的身上。
準確地說,是那個站在三排最右側、正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笑的、看起來和周圍所有人沒有任何區別的人。
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軍訓服,戴著和所有人一樣的帽子,身高和體型都在正常範圍內,長相說不上多出眾但也絕不普通,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會第一眼被注意到、但第二眼就會覺得「這人好像還挺好看」的類型。
天欲雪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偏過頭,看向了自己左側兩步遠的葉宣。
葉宣也在看他。
不是看天欲雪,是看同一個人。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個人的身上交匯了一瞬,然後同時轉向了對方。
天欲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葉宣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沒有言語交流,沒有手勢暗示,就是一種只有在長期共事的人之間才會有的、極其短暫的、信息量極大的眼神交換——你看到了嗎?看到了。
這麼明顯的嗎?就是這麼明顯。
因為那個人在發光。
不是比喻,是真他媽的在發光。一種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像被稀釋了很多倍的陽光一樣的光暈,從他的身體表面向外擴散,在他整個人周圍形成一個橢圓形的、邊界模糊的光圈。
「如此明顯的嗎?」葉宣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旁邊的天欲雪能聽到。
天欲雪沒說話,又在心裡把這個人的樣子記了一遍。
與此同時,系統空間裡已經熱鬧了起來。
「呦呵!」111把虛擬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虛擬的菸灰缸上磕了磕,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條腿在上面,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透過系統的感知界面看著操場上那個周身泛著淡金色光暈的男生。
「奪了他人的氣運奪得不少啊,不然頭頂怎麼會這麼亮。你看看,你看看,那光暈的濃度,再奪一些,主角光環都快給他生出來了。」
天欲雪在心裡問了一句:「能看出具體數量嗎?」
「奪了多少?」111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雖然那根煙永遠不會被點燃,永遠不會變短,永遠只是在做一種形式上的、儀式性的燃燒——然後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霧,「不太好精確統計,但看這亮度,至少三四個人的氣運已經被他都吃了。
可能更多。被他奪走氣運的人,輕則倒霉,重則……」111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根虛擬煙的菸頭在系統空間暗淡的光線里明滅了一下。
「喪命」。
天欲雪把目光從那個人身上收了回來。
三四個人的氣運。被一個人奪走。那些失去氣運的人,他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走路被車撞,考試忘帶准考證,面試被刷,生病查不出病因,和身邊的人莫名其妙地吵架,所有的好事都繞著他走,所有的壞事都精準地找上門來。
這是這個世界的氣運秩序被一個人用不知名的方式強行扭曲了之後產生的必然結果。
而這個世界之所以會向快穿部發出信號,之所以會生成那張藍卡,之所以會把天欲雪和葉宣同時派到這裡來,就是因為這種扭曲已經到了不可忽視的程度。
天欲雪和葉宣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的眼神交換比剛才長了一些,信息量也更大。葉宣的眼神在說:找個時間去探探他。
天欲雪的眼神在說:今天訓練結束之後。葉宣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表達「同意」的方式——比點頭更隱蔽,比說「好」更安靜,是兩個人之間才懂的暗號。
就這麼定了。
天欲雪把目光從葉宣身上收回來,正準備重新看向那個人的方向,把他的樣子、他的位置、他和什麼人在一起、他的一舉一動都仔仔細細地記下來,為今天訓練結束之後的「探訪」做準備——
「唉!那兩個男生!幹什麼呢?」
一聲中氣十足的、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像是從丹田裡直接拔地而起的吼聲,在操場上空炸開了。
天欲雪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微微繃直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本能的、聽到了「立正」兩個字的時候身體自動做出的反應——上臂夾緊,五指併攏,中指貼於褲縫,下頜微收,兩肩後張。
這套動作他很久沒有做過了,但身體還記得,肌肉比大腦更早地接收到了指令,在那個指令被完整地解析之前就已經開始執行了。
「怎麼還深情對視上了?立正!」
教官的聲音第二次落下來,這次帶上了具體的內容——「深情對視」四個字像四顆石子被精準地投進了操場上的四個人中間。天欲雪、葉宣、教官,以及——
沈時野。
沈時野站在天欲雪身後兩排的位置,和天欲雪隔著一個縱隊的距離。
他的軍訓服穿得比天欲雪更規整,袖口的扣子系了,領口的風紀扣也系了,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分明的下頜。
他的站姿很標準,脊背挺直,肩膀展開,膝蓋併攏,從遠處看像一棵被筆直地種在操場上的白楊樹。
但此刻這棵白楊樹的下半部分出現了一些不太穩定的跡象——他的頭微微偏向左側,像是不受控制地、不自覺地、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轉了過去,朝向了一個特定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天欲雪和葉宣站著的方向。
教官那聲「深情對視」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的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猛地皺了起來。
眉心擰出的那道豎紋很深,深到帽子投下的陰影都遮不住。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並排站著的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天欲雪側著臉看著葉宣,葉宣側著臉看著天欲雪,兩個人的身體微微前傾,頭部靠得很近,近到從沈時野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之間連一個拳頭的距離都塞不進去。
沈時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比平時更直的線,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像是在咬緊牙關。
他的目光從葉宣的臉上移到天欲雪的臉上,又從天欲雪的臉上移回葉宣的臉上。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們在說什麼?
另一個聲音在說:關你什麼事?
第三個聲音在說:教官都說了是「深情對視」,你還說不關你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