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格,兩格,三格,四格,每一格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視網膜上,然後被他的大腦忠實地記錄下來,存儲到了某個他不太想承認它存在的記憶區域裡。
天欲雪的身體比他想像的要——沈時野在腦子裡瘋狂地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不能太誇張,不能太主觀,不能顯得自己像個變態——要……成熟。
這個詞也不對。反正就是,衣服下面藏著的這具身體,和穿著衣服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穿著衣服的天欲雪看起來偏瘦,是那種「可能不太愛吃飯」的瘦,肩胛骨的輪廓能從T恤的布料下面清晰地透出來,手腕細得讓人覺得一掰就斷。
但脫了衣服之後——那些被衣服遮住的線條就全露出來了。
肩膀是寬的,但不是那種誇張的寬,是比例剛剛好的、讓人覺得舒服的寬度。沈時野覺得天欲雪對象以後肯定喜歡趴在上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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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骨很長,末端微微上翹,像兩隻展開的翅膀的尖端。
胸口和腹部的肌肉線條是有的,但不誇張,不是那種在健身房裡拿蛋白粉堆出來的大塊頭,而是一種薄而韌的、像是長期干體力活或者長期保持某種運動習慣才能有的肌肉形態,緊實地貼在骨骼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滑動。
皮膚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不太曬太陽的那種白,頸側和鎖骨區域的膚色比手臂深一個度——大概是在上一個世界或者更早之前曬過,後來慢慢褪了。
水滴落在這樣白的皮膚上,折射著日光燈的光線,像一顆一顆細碎的鑽石,在他的身體表面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滑落。
沈時野的目光無處安放。
他想把眼睛移開,但做不到。不是因為他想繼續看——好吧,他確實在想看和不想看之間那個灰色的地帶里掙扎——而是因為天欲雪那張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茫然。
天欲雪大概是沒想到自己一出來就被沈時野盯著看了。
他一隻手拿著浴巾在擦頭髮,半干不濕的頭髮被他揉得亂七八糟,劉海翹起來一撮,像一個不太聽話的問號。
他的表情是那種剛洗完澡之後特有的放鬆還沒完全從熱水的鬆弛感里醒過來,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軟綿綿的、毫無攻擊性的、甚至連話都懶得說一句的慵懶。
他看到了沈時野在看他。
但他大概沒想明白沈時野為什麼在看他。他的目光在沈時野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到了沈時野手裡的手機上,然後又回到了沈時野的臉上。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問「怎麼了」,但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用浴巾擦著頭髮,穿著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床位,水珠隨著他的腳步從身上抖落下來,在灰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了淺淺的、很快就蒸發掉的濕痕。
沈時野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不是一句,是好幾句。他的腦子裡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各種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你怎麼不穿衣服就出來了?!身材還這麼好?!比他都要……
有人在心裡已經把你從頭到腳看了個遍連那顆水珠的路徑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時野把這句話硬生生地掐斷在了腦子裡,連後半句都不允許自己把它想完整。
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間燒了起來,熱度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的邊緣一路蔓延,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下面點燃了一條導火索,嗤嗤地燃燒著,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無聲的、令人羞恥的聲音。
他的目光終於從天欲雪身上移開了——不是因為他找到了把視線挪開的辦法,而是因為天欲雪已經走到了自己的床位旁邊,背對著他,正在從衣櫃裡往外拿衣服。
沈時野的目光落在了天欲雪的後背上,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微微起伏,脊溝從頸椎一直延伸到褲腰,在腰部的位置微微凹陷進去,形成一個柔和的弧度。
然後沈時野又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沈時野瞎看什麼?都是男的!他有的幾兩肉你自己也有啊』,然後把視線徹底收了回來,死死地釘在了手機屏幕上。
備忘錄的界面還亮著。
他低下頭,盯著那篇洋洋灑灑八九百字的舍規,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的耳朵燙得能煎雞蛋,鼻尖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一層細汗,空調開著二十四度,但他覺得這個房間起碼有三十八度。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三下,滑到了舍規的最底部。
光標在最後一行字的末尾閃動著。
沈時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頓了不到半秒鐘——半秒鐘的時間大概只夠他的心臟跳一下,但那一跳的力度大得像要把肋骨撞碎——然後他開始打字。
「不准在宿舍不穿衣服!!!」
他沒有用句號。他用了三個感嘆號。
這三個感嘆號打上去的時候,他的手指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好像每多一個感嘆號就能讓這條規定的分量增加一倍,好像三個感嘆號疊在一起就能形成一道銅牆鐵壁,把剛才那顆水珠的所有記憶都擋在外面。
但他知道擋不住。
那顆水珠的路徑他已經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閉上眼睛就能完整地復現出來——從脖頸到鎖骨,從鎖骨到胸口,從胸口到腹肌。
他閉上眼睛能看到水珠的光澤在日光燈下的折射,能看到水珠划過皮膚時留下的一道細細的濕痕,能看到水珠在經過每一塊腹肌的邊緣時微微改變方向的樣子。
沈時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不敢閉眼了。
他把這條新加的規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不准在宿舍不穿衣服!!!」——然後覺得不太對,又在「不穿衣服」前面加了兩個字,「不准在宿舍裸露上身!!!」
但這樣有點像是某個人因為某水珠而惱羞成怒之後寫出來的泄憤之語。
他的手指在「上身」後面停頓了一下,猶豫要不要把範圍擴大到「全身」,想了想覺得那樣的話洗澡都沒法洗了,不太合理,於是作罷。
他把整篇舍規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八九百字,十五條規則,外加三條補充說明,現在是十六條了。
最後一條的出現時間比其他所有規則都晚了大概三分鐘,但它的存在感比前面所有規則加起來都要強——
不是因為它的內容更重要,而是因為那三個感嘆號像三把匕首一樣扎在整篇舍規的末尾,明晃晃地昭告著這條規則的特殊性。
沈時野看著那三個感嘆號,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在證據面前試圖用一篇冠冕堂皇的舍規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叮」的一聲,消息從沈時野的手機飛了出去,落在了「412今天吃什麼」的群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