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差不多了。桌上的烤魚鐵盤已經見了底，紅油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膜，附著在鐵盤的邊緣，配菜的殘骸七零八落地散在湯汁里。
四碗冰粉全部空掉了，陸陽那碗甚至連碗底的紅糖水都被他用勺子颳了一遍又一遍，刮到勺子刮在碗壁上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聽得沈時野眉頭直跳。
沈時野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太對勁。
他說不清楚是哪裡不對。
可能是熱——食堂三樓的空調明明開得很足，但他從脖子到後背都在冒汗，短袖的領口和腋下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那種觸感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洗澡洗澡洗澡」。
可能是辣——烤魚的辣度是陸陽點的中辣，按理說他能接受，但今天這辣好像格外有攻擊性，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又從胃裡反上來一層薄汗，把額頭和鼻尖都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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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不是熱，也不是辣。
可能是別的東西。別的一些他暫時不想去分析的東西。
沈時野把最後一口飲料灌進嘴裡，冰涼的液體沒能澆滅什麼，反而讓那種黏膩的不適感更加鮮明。
「我先走了。」沈時野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誰也別攔我」的篤定。
陸陽嘴裡還含著一塊沒咽下去的藕片，含混不清地說：「啊？野哥你幹嘛去？」
「洗澡。熱。」兩個字，一個句號，沈時野已經轉身朝門口走了，黑色T恤的後背有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是汗。
一聽陸陽就知道，沈時野這是受不了。也不做阻攔，讓人回去洗澡。
沈時野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八月底的熱風撲面而來，外面比開了空調的食堂裡面熱得多，濕熱的空氣像一層薄膜裹住了他整張臉，剛被冷氣收住的汗又重新涌了出來。
沈時野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半走半跑地穿過了梧桐道，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黑色的影子在前面領路，像另一個比他更著急的人。
七號樓，四樓，412。
沈時野用鑰匙開了門，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寢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到浴室開始脫衣服——黑色T恤從下擺往上一翻，從頭頂扯下來，團成一團扔在了椅背上。
然後是褲子，襪子，全部丟進了髒衣簍里洗完澡直接洗了。他赤著腳踩在涼涼的瓷磚地面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和一條深色的短褲，搭在浴室門口的掛鉤上，然後拉上了浴簾。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水從頭頂淋下來，順著額頭、鼻樑、下巴一路往下淌，在鎖骨的位置匯成一股，沿著胸口的弧度滑下去。
浴室里很快就瀰漫著白色的水汽，鏡子上蒙了一層霧，什麼都看不清。沈時野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然後把手撐在瓷磚牆上，低著頭，讓熱水繼續沖刷他的後頸和肩胛骨。
那些黏膩的、不舒服的感覺被溫熱水一點一點地沖走了。
他想起了天欲雪的手指。那雙骨節分明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拿起他放下的筷子，從他碗裡把那些碎掉的魚肉一塊一塊地撥開，把魚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讓沈時野覺得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蠢——他就那麼看著舍友的手在自己碗裡忙碌，筷子和魚肉之間發出了細微的、濕潤的聲響，而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
像個傻子。
沈時野把水溫調低了一些，冷水澆在發燙的皮膚上，激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他關掉水，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乾淨的灰色T恤和深色短褲，把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撥了幾下，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
鏡子裡的人臉還是紅的——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熱水沖久了的紅。沈時野對著鏡子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出了浴室。
寢室里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另外三張床鋪空蕩蕩的，陸陽的桌面上堆著沒吃完的零食，葉宣的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天欲雪的桌面什麼都沒有。
手機震動，沈時野把手機拿起來，解鎖，看了一眼班委發來的消息——一排文字躺在那條灰色的對話框裡，像一隻不請自來的蟑螂。
「@所有人，各位同學好，軍訓服已到貨，請於今晚八點前到學生活動中心101室領取，逾期不候。收到請回復。」
沈時野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嘖」。
為啥不早說(╯‵□′)╯︵┻━┻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取軍訓服。學生活動中心。八點前。他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七點四十一。
七點五十四。還有六分鐘。
沈時野深吸一口氣，心想：行吧，換鞋，下樓，去學生活動中心，排隊，取那該死的軍訓服，高溫，讓他剛洗好的澡白洗……
他剛彎腰把運動鞋的鞋帶解開——因為他剛才進寢室的時候是赤腳踩進來的，鞋還放在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天欲雪：你的我拿了。
下面緊跟著一張照片。
軍訓服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袋子上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條，標籤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沈時野」三個字，字跡不大，但寫得很清楚，每一個筆畫都不含糊。
旁邊還放著一件疊好的軍訓外套，尺碼那一欄被人用螢光筆輕輕地標了出來。
沈時野看了一眼那個尺碼。
對的。一分不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瞬，然後按住了底部的錄音鍵。
語音條長了三秒鐘，他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比平時說話的時候要低一些，可能是因為寢室里太安靜了，他怕自己聲音太大被隔壁聽到，也可能是因為別的原因。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