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準備放棄這碗魚肉、轉而去夾一塊沒什麼刺的魚尾時，一隻奶白色的袖口伸進了他的視野。
天欲雪的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那隻手從桌面上拿起了沈時野放下的筷子——不是沈時野剛才用的那雙，那雙已經滾到了桌沿，天欲雪拿的是沈時野一開始放在筷托上的備用筷子——然後那隻手伸向了沈時野的碗。
動作不快，但很穩。
筷子尖精準地夾起一塊碎掉的魚肉，在碗邊輕輕磕了一下，把多餘的湯汁瀝掉。
然後天欲雪低著頭，把筷子尖探進魚肉里，輕輕一撥——一根細小的白色魚刺從魚肉里滑了出來，被他用筷子尖夾住，放在了骨碟的邊緣。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第四根是一根Y字形的暗刺，藏得最深，但天欲雪的筷子尖在魚肉上輕輕按了兩下，像是在摸骨一樣，然後筷子尖一轉一挑，那根Y字形刺就完整地被剝離了出來，帶著一小點透明的筋膜，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
原本被沈時野戳得亂七八糟的魚肉，在天欲雪的筷子下像被施了某種魔法，慢慢恢復了完整——不是形狀上的完整，而是一種「可以吃了」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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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刺都被剔乾淨了，整塊魚肉安安靜靜地躺在碗底，紋理分明，乾乾淨淨，甚至比沈時野一開始夾起來的時候看起來還要好一些。
天欲雪把筷子放回了筷托上，兩根筷子並排擺放，間隔不超過兩毫米，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然後他收回手，端起了自己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冰粉，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他每天都在做這件事——給一個剛認識不到三個小時的人剔魚刺。
沈時野盯著自己碗裡那塊魚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塊魚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完整、乾淨、沒有一絲碎屑。
和他自己剔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碎肉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一個高完成度的作品和一個半途而廢的草稿被擺在了同一個展台上。
他甚至能看清魚肉紋理之間的縫隙——那些縫隙里原本嵌著的細刺，一根都不剩了。
他沒有動筷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陸陽。陸陽還在低頭鼓搗手機，大概是在哪個群里繼續發表情包，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專注得像個正在執行重要任務的特工。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桌對面發生了什麼。
安全。
沈時野又偷偷摸摸地——不，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偷偷摸摸」——把目光移向了葉宣。
葉宣也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清他在和誰聊天，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飯桌上。
他側對著沈時野，手機的角度微微偏著，像是在刻意不讓屏幕內容被別人看到。
也安全。
沈時野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收回來，最後落在了天欲雪身上。
天欲雪正在喝那碗冰粉里的紅糖水，勺子傾斜著，薄薄的紅糖水沿著勺子的弧度緩緩流進他嘴裡。
他的睫毛垂著，目光落在碗裡，沒有看沈時野，甚至沒有給沈時野任何「你快吃啊」的暗示。
他好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被感謝，小到不需要被提起，小到吃完這頓飯就會被忘記。
他又看了天欲雪一眼——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直接地、正大光明地、帶著一種「我在看你但你最好不要發現我在看你」的微妙矛盾。
天欲雪似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起了眼睛。
兩個人隔著那條已經涼透了的烤魚對視了。
沈時野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說「謝謝」顯得太正式了，說「你不用幫我」又太不識好歹了，說「你怎麼知道我怕魚刺」又太親密了，他們才認識不到三個小時，還沒有熟到可以問這種問題。
最後他只是垂下眼睛，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
沒有刺。真的沒有刺。魚肉很嫩，在舌尖上輕輕一抿就化開了，帶著蒜蓉和辣椒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烤魚特有的焦香。
沈時野嚼了兩下，咽了下去，然後夾了第二塊。
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放下了筷子。
「謝謝。」
聲音很小，小到坐在他旁邊的陸陽大概都沒聽見。小到像是沈時野只是在跟自己確認這聲謝謝有沒有說出口，而不是真的在跟天欲雪說話。
他的耳根還是紅的，目光落在碗裡的魚肉上，不去看對面那個人。
天欲雪聽到了。
他當然聽到了。他聽到了沈時野那聲小得幾乎要散在空調風聲里的「謝謝」，也聽到了這三個字裡面藏著的那種不情不願但又真心實意的彆扭。
他沒有說什麼「不客氣」，也沒有說什麼「沒事」，更沒有像某些人可能會做的那樣——用一句「你自己不會剔啊」來消解這個瞬間的認真。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冰紅茶，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
陸陽終於從手機里抬起頭來，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時野的碗裡。
「哎，野哥，你今天吃魚挺快啊？」陸陽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意外，「平時你不是要磨蹭到我們都吃完了你還在跟魚刺打架嗎？今天怎麼這麼快？」
沈時野面無表情地又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閉嘴。」他說，嘴裡還含著魚肉，聲音含混不清，但那個「閉嘴」的威力絲毫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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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在看手機其實早就將天欲雪動作和沈時野的反應收入眼底的葉宣正在通過快穿員工識海給天欲雪發信息）信息如下：
葉：我去！你們這麼黏糊的嗎？？
雪：他不給你挑魚刺嗎？
葉：……
後續知道葉宣看到的·害羞·野：好看嗎（＾_＾）（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