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魚吃到一半，鐵盤底部的紅油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泡，土豆片已經被陸陽扒拉得所剩無幾。
桌上的氛圍難得安靜了幾秒——準確地說，是大家都在專心對付嘴裡那塊魚肉，沒人有工夫說話。
但這幾秒的安靜，對陸陽來說已經是一個世紀的長度。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身子往前一探，眼睛亮晶晶地掃了一圈在座的另外三個人。那表情，像是一隻發現了新玩具的金毛犬，尾巴還沒搖起來但眼神已經開始放光了。
沈時野幾乎是本能地皺了一下眉。他已經從陸陽這個姿勢里讀出了某種信號——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每次做出這個動作，就意味著他又要開始折騰什麼事了。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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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哥——」
陸陽剛開口，沈時野就嘖了一聲。很輕，從舌尖和上顎之間彈出來的那一聲，帶著一種「你又要幹嘛」的不耐煩
但陸陽對沈時野的「嘖」早就免疫了。從幼兒園起就免疫了。那種程度的聲音對他來說就像耳邊風，吹過去了就沒了，完全不影響他的表達欲。
「野哥你聽我說，這真的很重要！」陸陽的語氣陡然拔高了一個調，連帶著兩隻手都舉了起來，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你聽我說完再嘖，行不行？」
沈時野沒說話，但也沒有再嘖。他垂下眼，夾起一塊魚腹，把那根還沒剔乾淨的刺挑了出來，動作不緊不慢……剔不乾淨，麻煩。
沒再說什麼。
陸陽得到了這個無聲的許可。
「我除了和野哥有微信，和你們還沒加微信！」
他說一個字頓一下，頓一下看一個人，確保每一個字都砸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加微信。
陸陽的嘴和手同時在工作。嘴在催著大家加好友，手已經在建群的界面里戳了半天了。
「你們先加我，我先把群建了！」他把自己的二維碼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面旗幟，那架勢恨不得讓整個食堂三樓的人都來掃他。
天欲雪和葉宣幾乎是同時拿起手機的。天欲雪的動作慢悠悠的，像是什麼都不著急，但他確實第一個掃了——
鏡頭對準陸陽手機屏幕上那個方方正正的二維碼，「叮」的一聲，添加成功。葉宣緊隨其後，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掃碼、添加、備註，三秒鐘搞定。
陸陽低頭戳了幾下屏幕，然後滿意地抬起頭：「好了！拉了！」
三聲提示音幾乎是同時響起來的。天欲雪點開群聊看了一眼——群名已經起好了，叫「412今天吃什麼」，頭像是一隻正在啃玉米的花栗鼠，不知道陸陽從哪裡翻出來的表情包。
天欲雪盯著那個群名看了兩秒，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回了桌上，沒有發言，但也沒有退出。
陸陽的表演才剛剛開始。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五條六條——表情包像被打開了閘門的水一樣從陸陽的聊天框裡湧出來。
柴犬、橘貓、熊貓頭、一隻正在打滾的白色倉鼠、一個比著「OK」手勢的北極熊，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了群聊對話框裡。每張表情包都配著不同的文字——
「請多關照」「以後就是兄弟了」「有事說話沒事約飯」「誰不吃飯我跟誰急」之類的，有些甚至配文和圖片完全對不上，但陸陽顯然不在乎這些細節。
沈時野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
他正在和一塊魚肉搏鬥。
那塊魚腹肉看起來白白嫩嫩的，刺應該不多，但沈時野的筷子偏偏和它犯沖。
他夾起來一塊，送到嘴邊之前用筷子尖細細地摸了一遍——這是他吃魚的習慣，先用筷子探路，確認沒有刺了再入口。
但這塊魚肉里藏著一根極細的Y字形暗刺，筷子尖從上面滑過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感覺到，等他放進嘴裡舌尖才觸到那根硬硬的小東西。
他皺著眉把魚肉吐在骨碟上，用筷子尖把那根暗刺挑出來。刺很小，透明的一根，趴在白色的骨碟上幾乎看不見。
他重新夾起那塊已經被戳得有點碎了的魚肉，又檢查了一遍，覺得沒問題了，送進嘴裡——又一根。
沈時野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是真的不會剔魚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家裡吃魚的時候他永遠是吃得最慢的那個，不是因為細嚼慢咽，而是因為他的筷子好像天生和魚刺有仇，每次都能把魚肉戳得稀碎，然後連肉帶刺地吐出來，最後吃到嘴裡的還沒有浪費的多。
沈時野他爸曾經為此說過他——「你畫畫的時候手那麼穩，怎麼到了魚這兒就跟換了雙手似的？」沈時野當時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現在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很煩。
而陸陽的表情包還在刷屏。
震動。震動。震動。
手機在桌面上震得像一隻垂死掙扎的昆蟲，屏幕亮起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每亮一次就意味著一張新的表情包降臨在了那個叫「412今天吃什麼」的群聊里。
陸陽對此毫無自覺，甚至還咧嘴笑著，嘴裡念叨著「這張好可愛」「這張你們肯定喜歡」。
沈時野的筷子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嘖！」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被從耐心盡頭逼出來的、壓抑已久的火氣。
他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那兩根不幸的木筷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了一小段距離，在桌沿處堪堪停住了。
他沒有去撿，而是一把抓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點進群聊，右上角，三個點，消息免打擾，開關撥到了灰色的一側。
世界終於安靜了。
沈時野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面對那碗已經被他戳得面目全非的魚肉。
魚肉碎成了好幾塊，大的有大拇指甲蓋那麼大，小的已經成了肉末，混在湯汁和配料里，看起來像一場小型災難的現場。
他盯著那碗魚肉，嘴唇抿成一條線。
「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