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扼殺。
四個字落進八月底燥熱的空氣里，像幾塊冰被丟進了溫水，發出無聲的滋啦聲。
天欲雪能感覺到這四個字的重量——不是那種需要反覆斟酌的、猶猶豫豫的「觀察一下」「先試試」「看情況再說」，而是乾脆利落的、不留餘地的、四個字就是全部態度的「直接扼殺」。
看來是很嚴重了。
天欲雪在腦子裡把那個主角的形象拼湊了一下——氣運獲勝者，掠奪他人的運勢，身邊的人災禍不斷。
他想起以前在快穿部聽說過類似的案例，那些出問題的氣運之子，有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的明明知道但停不下來，還有一種最麻煩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且很享受。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那個「主角」是哪一種，但不管哪一種，「直接扼殺」這四個字意味著上面已經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去分辨了。出了問題的刀，不需要知道刀自己是怎麼想的，只需要把它折斷。
「這不是稽查部應該做的事嗎？」天欲雪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他太久沒有回快穿部了。上一個世界結束之後，他甚至連述職報告都沒交，就被111打包扔進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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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快穿部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稽查部怎麼了，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本該由專業部門處理的任務會落到他和葉宣頭上——一個是剛從上一個世界回來還沒喘勻氣的任務者，另一個是……
他看了葉宣一眼，沒把後半句想完。
葉宣的目光重新移回了遠處。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考慮該怎麼說，又像是在等自己的措辭足夠準確才開口。
「稽查部好像出了問題，」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天欲雪沒見過的微妙，「這個任務就暫時交給我們了。」
好像出了問題。天欲雪在心裡把「好像」兩個字圈了一下。葉宣不是一個會用模糊詞彙的人，如果他用了「好像」，那意味著要麼他自己也不確定，要麼他知道內情但不能說。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不太舒服。
「你那邊，」葉宣忽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應該一會兒就會收到一份調查斬殺令。」
天欲雪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麼知道」，就感覺到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
系統空間裡，111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那張虛擬的沙發上，嘴裡叼著煙，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看到葉宣時的震驚慢慢過渡到了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神色。
他面前那塊平時只顯示基礎數據的虛擬屏幕上，此刻正滾動著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不是那種平時隨便發發任務通知的格式，而是帶有主系統專屬加密印記的、邊框比平時厚了三倍的、看起來就很正經的正式文件。
「來了。」111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天欲雪的注意力沉入系統空間，那封文件的標題在他眼前清晰地展開——
《調查斬殺令》
下方的正文密密麻麻，但他只掃了一眼就抓住了最核心的幾個關鍵詞：氣運掠奪、異常權限、必要時——可直接清除。
和他從葉宣那裡聽到的信息幾乎完全一致。
「主系統直接下發的，」111把那封令在虛擬屏幕上翻了翻，確認了每一個加密節點的完整性，「不是轉發，不是代發，是主系統自己的加密通道。看來這次的事情挺大，大到稽查部那幫人都不敢沾手。」
天欲雪在意識里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和當前話題看起來毫無關係的話：「葉宣說的『上面』，指的是哪個上面？」
111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如果葉宣說的「上面」就是主系統，那他沒必要說「上面」——直接說「主系統」就行了。快穿部的人說話都很精確，用詞的選擇往往藏著關鍵的信息。
111把菸灰彈了彈，聲音低了一些：「可能……不是主系統。」
「那是什麼？」
「不知道。」111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但葉宣那個小崽子，以前跟在後面的那個人，確實有資格說『上面』。」
天欲雪想問「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問了111也不會說。剛才在宿舍里111那句「總之你別跟他走太近」還懸在他腦子裡，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他把注意力從系統空間裡收了回來。
樹蔭下，蟬鳴依舊。葉宣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灰藍色的襯衫在風裡微微貼著身體又鬆開，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像是在等天欲雪消化完那些信息。
天欲雪從樹幹上直起身，拍了拍後背上蹭到的樹皮屑。
「所以，」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不咸不淡的調子，「我們兩個——一個金融系新生，一個建築系新生——的任務，是去查這個世界的天選之子有沒有在偷別人的運氣，如果有就弄死他。」
他把這段話用陳述句的方式說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紅燒肉」。
葉宣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天欲雪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嗤笑，不是那種悶騷的、彎彎嘴角的笑，而是真的、帶點無奈的、甚至有一絲沒招了意味。
「行，」他說，把手插回褲兜里，轉身往宿舍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那先回去吃飯？陸陽的烤魚還在等。」
葉宣沒說話，但邁步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梧桐樹蔭下，陽光和陰影交替落在他們身上。從遠處看，這就是兩個普通的大一新生在開學第一天結伴回宿舍，和校園裡任何一對剛認識的室友沒什麼不同。
樓道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洗衣液和暑氣的味道。四樓很快就到了，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隱隱約約能聽見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