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們都出去嗎?」陸陽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等會不一起吃個飯嗎?我都看好餐廳了,烤魚,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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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停下了腳步。
沈時野也停下了手裡轉動的鉛筆。他的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穿過房間,落在天欲雪的後背上。
穿在他身上的衣服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比在室內更亮了一些,領口的邊緣微微卷著,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
他也在好奇。
但不是那種外露的、寫在臉上的好奇,但他的目光比平時多停留了兩秒,那支鉛筆的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小小的墨點,洇開一小團灰色。
天欲雪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轉過身,視線越過陸陽的肩膀,準確地找到了沈時野。沈時野立馬低著頭看紙上那個墨點,像是在研究它的形狀。
「一會就回來。」天欲雪說。
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和對象報備,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自然而然的交代感。
他說完之後甚至沒有等沈時野回應,就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沈時野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又點了一下。
「……誰管你回不回來。」
聲音很小,悶悶的,含在嘴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紙上,但筆尖沒有再動,那個洇開的墨點旁邊又多了一個,兩個灰糰子挨在一起,像兩個不說話的、並肩站著的人。
陸陽正站在自己的床位旁邊,手裡拿著半袋沒吃完的薯片,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看著沈時野,又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沈時野,眼睛裡的震驚像汽水裡的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你……你剛才說什麼?」陸陽把嘴裡的薯片咽下去,聲音都變了調,「『一會就回來』?他和你說『一會就回來』?
他跟你報備?你回他?你還說『誰管你回不回來』?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你居然會回這種話?你居然會管別人回不回來?你——」
「閉嘴。」沈時野把鉛筆放下,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讓陸陽真的閉了嘴。
陸陽閉了嘴,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沈時野,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他跟沈時野從小一起長大,見過他不耐煩的樣子,見過他冷著臉懟人的樣子,見過他一個人悶在房間裡畫圖畫到凌晨三點的樣子,見過他被家裡逼著去社交時全程面無表情的樣子。
陸陽慢慢地把手裡的薯片袋放下了。他覺得他需要坐下來消化一下這個發現。
沈時野重新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在無意識地點點,而是在畫一條線——一條很長的、筆直的線,從紙的這一頭拉到那一頭,力道均勻,沒有一絲顫抖。
了但他畫完這條線之後,在線的最右端,畫了一個小小的、圓潤的句號。
他看著那個句號,皺了皺眉,把紙翻了過去,背面朝上。
空白。什麼都沒有。
這樣好多了。
另一邊,天欲雪和葉宣一前一後走出了宿舍樓。
八月底的熱浪撲面而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裹住了全身。天欲雪眯了眯眼,在樓門口停了一瞬,等葉宣走到前面,然後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方向出奇地一致——繞過宿舍樓前的花壇,穿過那條被梧桐樹蔭覆蓋的小路,一直走到操場邊上一片僻靜的樹蔭底下。
這裡沒什麼人。操場上有幾個踢球的身影遠遠地晃動著,蟬鳴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整片樹蔭罩在一層白噪音的屏障里。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兩個人站在碎金和陰影的交界處,像兩棵被種在了同一個花盆裡的、互不說話的植物。
葉宣先開了口。
「這個世界出現了問題。」他說,聲音不大,但在蟬鳴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我被派來協助。」
天欲雪靠在樹幹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遠處操場上那些奔跑的人影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葉宣說的這句話他早就預料到了,只是在等一個確認。
「我抽到了藍卡,」天欲雪說,「維護這個世界秩序。」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葉宣一眼,那雙安靜的眼睛裡多了一層審視,「你竟然是上面派來協助我的——知道這個世界出現什麼問題了嗎?」
葉宣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更遠的地方,越過操場,越過教學樓群的輪廓線,落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天欲雪那種慵懶的、無所謂的態度,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見過太多之後才會有的沉靜。
「具體什麼原因引起的,不清楚。」葉宣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看了很多遍的報告,「只說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氣運獲勝者,隱隱有著影響他人的能力。」
他停了一下。
「不,準確地說,是掠奪他人的運勢。」
天欲雪靠在樹幹上的身體微微直了一點。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這是一個他很少做的姿勢——通常意味著他開始認真了。
「掠奪?」他重複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分量。
葉宣點了點頭。「導致他身邊的人災禍不斷,輕者諸事不順,重者——」他的聲音低了一個度,「喪命。」
天欲雪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葉宣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操場上。
那幾個踢球的人影還在跑動,一切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陽光、蟬鳴、八月底的風,一座普普通通的大學,一群普普通通的學生。
但在這個普普通通的表象之下,有人在無聲無息地被吸走運氣,有人在毫無防備地走向災禍。
「已經嚴重影響到這個世界的公平性秩序,」葉宣的語調始終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上面讓我們調查一下原因,有必要的話——」
他轉過頭,終於看向了天欲雪。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確認。
「直接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