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欲雪在新家的灶房燒水。灶膛里塞了乾柴,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
水燒開了,他拿木桶一趟一趟地往浴室里提,倒進那個新做的木質雙人浴桶里。熱氣騰騰地升起來,瀰漫了整個屋子,帶著木頭的清香和熱水的暖意。
沈和野進來的時候,天欲雪已經在裡頭等著了。兩個人擠進那隻大浴桶里,倒也不覺得窄,肩膀挨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
熱水沒到胸口,把一天的涼意都泡散了,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開來,骨頭縫裡都是暖的。
誰也沒怎麼說話,只有水聲偶爾晃動一下,和窗外秋蟲斷斷續續的叫聲。
洗完了澡,兩個人擦乾了身上,鑽進裡屋,躺在了那張寬大的火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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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是新的,藍底白花的棉布面,裡頭的棉花彈得蓬蓬鬆鬆的,人躺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一點,軟得不像話。
沈和野躺在炕上,先是沒動,過了一會兒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眉頭微微皺著。
不踏實。
這幾個月和沈和野擠在茅草屋那張硬邦邦的床板上,天欲雪早就習慣了那種硬硌硌的感覺。
此刻躺在暖烘烘的軟被褥里,他只覺得自己像泡在溫水裡一樣,渾身上下從骨頭縫裡往外透著舒坦。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眯著眼睛,正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這張新炕、這床新被子。
「天欲雪。」
沈和野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天欲雪猛地睜開眼,嚇了一跳,扭過頭來看他:「怎麼了?」
沈和野沒有看他,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一隻手在被子裡摸索著,摸了摸棉被的邊角,又按了按身下軟塌塌的褥子,像是確認了什麼,才開口。
「明天去結契。」他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像在說明天要下地幹活一樣自然,「帶好你的戶帖(類似於身份證之類的),分家以後我的就在我這裡了,已經拿過來了。」
天欲雪愣了一下。他轉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著沈和野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嘴微微抿著,下頜線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絕不可能更改的事。
「明天就去?」天欲雪脫口而出。
話剛說完,他就覺得身上一沉。
沈和野一個翻身就跨坐到了他身上,兩隻手撐在他腦袋兩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藏在暗處,一雙眼卻在暗處亮得驚人。
「怎麼?」沈和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不願意?」
天欲雪仰面躺著,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人,腦子空白了一瞬。
沈和野的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微濕發垂下來,搭在他臉側,有的落在天欲雪的鎖骨上,涼絲絲的。
他身上穿著那件在草屋裡穿的中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還泛著水汽的皮膚。整個人在這間新屋子裡、在這張新炕上、在這床新被褥旁邊,顯得又熟悉又陌生。
「後悔了?」沈和野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像是什麼人在夜裡咬著牙說的話。
天欲雪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攬住了沈和野的腰,掌心貼上去,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微微的熱度和不易察覺的輕顫。
天欲雪的手在他腰側輕輕拍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誰說後悔了?我是說——明天就結,太好了,我等不及了。」
沈和野盯著他看了幾息,像是在確認他沒在說反話。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鬆了撐在天欲雪腦袋兩邊的手,把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地放了下來,整個人伏在天欲雪身上,臉埋在他肩窩裡。
天欲雪感覺到肩窩裡有什麼東西熱熱的、濕濕的——不知道是沒幹透的水珠,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問,只是收緊了摟在沈和野腰上的手臂,另一隻手慢慢撫著他的後背,從上到下,一下,又一下,像安撫,像承諾,又像是什麼不用說明白的東西。
窗外的秋蟲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叫著,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落下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過了很久,沈和野的聲音才從他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你剛才嚇我一跳。」
天欲雪悶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震得沈和野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你也嚇我一跳。」天欲雪說。
沈和野在他肩窩裡拱了拱,不說話了。
兩個人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新褥子的棉花味兒、木頭的清香味兒、兩個人身上皂角的餘味兒,混在一起,瀰漫在這間暖烘烘的新屋子裡。
炕還沒燒,可被窩已經暖了。
天還沒亮透,沈和野就醒了。
窗外灰濛濛的,秋日的晨光來得晚,院子裡那叢竹子的影子還糊在窗紙上,模模糊糊的一團。他睜開眼,天欲雪還睡著,一條胳膊橫在他腰間,睡得正沉,呼吸又重又長。
沈和野沒動。他就著那個姿勢躺了一會兒,聽著天欲雪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鼓點。
然後他輕輕地把那條胳膊抬起來,又輕輕放下,天欲雪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過去了。
沈和野下了炕,腳踩在油亮的地板上,有些涼,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鞋蹬上。
他先去了灶房,拿冷水胡亂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得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然後他回到堂屋,站在那口大柜子前,打開了櫃門。
身契早就備好了。分家的時候從沈家那邊拿過來的戶帖一張發了黃的紙,折得方方正正,夾在他那本舊得不成樣子的《百家姓》里。
他翻出那張紙,展開來看了看,又仔仔細細地折好,揣進了懷裡。
揣好之後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沒有錯,才重新揣回去,用手按了按胸口,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一切準備妥當,他回到裡屋,天欲雪還在睡。
沈和野站在炕邊,看著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阿雪。」他喊了一聲。
沒反應。
「天欲雪!」聲音拔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