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
天欲雪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連半張臉都埋進去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亂蓬蓬的頭髮。
沈和野咬了咬牙,伸手掀開被子一角,去拽他的胳膊:「起來,起來了。」
天欲雪紋絲不動。
「起來!」沈和野又拽了一下。
天欲雪終於睜開了一隻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又閉上了,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他悶在被子裡,聲音含混又慵懶:「你親親我,我就起。」
沈和野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一低頭看見天欲雪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心裡急得火燒火燎的,身契揣在懷裡硌得他心慌,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就飛到鎮上去把事辦了。可這個人偏偏在這兒跟他磨洋工,還要親親才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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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野咬了咬嘴唇,回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紙透進來的光又亮了一些,時間不等人。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了不得的決心,猛地俯下身去。
「木馬。」
一個又響又快的親,落在天欲雪的左邊臉頰上,像啄木鳥叼蟲子。
天欲雪嘴角翹了一下,眼睛還是沒睜開。
沈和野又湊過去。
「木馬。」
右邊臉頰也來了一下。
天欲雪的眼皮動了動,嘴角快翹到耳根了,可人還是賴在炕上不動彈。
沈和野急了,也顧不上什麼害臊不害臊了,趴下去在天欲雪的臉上胡亂的親了幾下——額頭一下,鼻尖一下,下巴一下,左邊臉頰又補了一下,每一下都帶著響,
「木馬木馬木馬」的聲音在清晨的屋子裡清脆得像炒豆子,連帶著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親完了,沈和野直起身,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呼吸都有些不穩了。他瞪著天欲雪,聲音又急又凶:「行了沒有?!」
天欲雪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著沈和野那張紅透了的臉,看著那雙又急又羞的眼睛,看著那張微微喘著氣的嘴,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悶悶的、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股子藏不住的歡喜。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衣領歪到一邊,可那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行了,」天欲雪笑著說,伸手揉了揉沈和野的頭髮,「起,這就起。」
沈和野被他揉得頭髮更亂了,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可眼裡的光卻柔和了下來。他轉過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快點。」
天欲雪看著他幾乎是逃跑一樣的背影,又笑了。他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油亮的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傳上來,可心裡頭是滾燙的,滾燙得厲害。
他拿過沈和野昨晚就幫他疊好放在炕頭的那身靛藍色粗布衣裳,一件一件穿好,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一連串帶著響的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兒好像還留著一點溫熱,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這一天,終於到了。
衙門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的氣味,光線從高高的木窗欞透進來,落在長長的案台上,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沈和野站在案台前,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微微用力而泛白。天欲雪站在他旁邊,比他放鬆些,可腰板也比平時挺得直。
案台後面的老吏員接過那兩張身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來回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兩人一眼。
他做這行幾十年了,什麼樣的結契都見過,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取過一支細毛筆蘸了墨,翻開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找到新的一頁,開始一筆一划地謄寫。
毛筆在紙上走過的聲音細碎又清晰,沙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沈和野盯著那支筆,看著老吏員寫下天欲雪的名字,又寫下自己的名字,兩個字中間隔了一小段空白。他屏住了呼吸。
老吏員寫完最後一個筆畫,把登記簿轉過來朝著兩人,又取過一方朱紅印泥,揭開蓋子,放在旁邊。
「看看,信息有沒有錯。」
沈和野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兩個並排寫在一起的名字上。天欲雪。沈和野。
中間沒有空隙了——不,中間本來就沒有空隙,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像兩棵長在同一個院子裡的樹,根連在一起,枝葉也連在一起。
他沒有看信息有沒有錯。他的眼睛盯著那兩個名字,盯著那個並排的姿勢,像是要把它們刻進眼珠子裡去。
老吏員等了片刻,見他沒有異議,拿起那枚方形銅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穩穩噹噹地蓋在了兩個名字的旁邊。
朱紅的印文清清楚楚地壓下來,力道勻稱,輪廓分明,在泛黃的紙頁上紅得像一團火。
「成了。」老吏員說,把登記簿轉回去,開始填寫兩份契書。
沈和野看著那個朱紅的印章,看著它牢牢地、不可更改地蓋在了那裡,蓋在了他和天欲雪的名字旁邊,忽然就笑了。
那個笑容來得又輕又快,像春天裡第一朵沒忍住的花,噗的一聲就綻開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那種從心底里漾出來的、淺淺的、柔柔的笑,嘴角彎著,眉眼彎著,連鼻樑兩側細細的紋路里都盛滿了笑意。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契書上那個剛蓋好的印章,指腹上沾了一點朱紅,他也不擦,就那麼看著指尖上那一點紅,像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天欲雪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個笑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沈和野那隻沾了印泥的手握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兩下。
沈和野側過頭來看他,眼裡的光又亮又軟,像秋日午後穿過窗紙照進來的那一束暖陽。
「走吧,」天欲雪的聲音有點啞,「回家了。」
沈和野點了點頭,把兩份契書仔仔細細地折好,連同那兩張身契一起,整整齊齊地揣進懷裡,貼在胸口的位置。兩份契書貼在一起,兩顆心也貼在一起。
兩個人並肩走出衙門,晨光正好鋪滿了整條街,鎮上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白茫茫的熱氣升騰起來,在陽光下變成一縷一縷的金色。
沈和野走在天欲雪身邊,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不急了,一點也不急了。
他的手時不時抬起來,隔著衣裳按一按胸口那疊紙,確認它們還在,然後就會彎一彎嘴角。
天欲雪看著他,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按胸口、一次又一次地笑,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別摸了,再摸該摸破了。」天欲雪笑著在他耳邊說。
沈和野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裡全是笑意,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慢慢蹭過去,勾住了天欲雪的手指,兩根小指纏在一起,在袖子底下,誰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