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聲音不大,但天欲雪聽見了。洗碗的手頓了頓,水從指縫間漏下去,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他繼續洗了,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些,脊背也比剛才挺得更直了些。
灶房裡只有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和水聲。
過了一會兒,沈和野站起身來,走到裡屋,開始收拾。他打開那個舊得掉漆的衣櫃,裡面的衣服沒幾件,疊得整整齊齊。
他看了片刻,一件沒動,又把櫃門合上了——天欲雪說買新的,那就買新的吧,他也不想要這些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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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匣子,打開來,幾粒散碎的銀子、一本發黃的百家姓。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把匣子蓋好,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床沿上。
然後他走到外屋,把那個竹籃提起來,擱在匣子旁邊。
紅蓋頭安安靜靜地躺在籃子裡,並蒂蓮的花瓣已經快繡完了。
天欲雪洗完碗,擦著手從灶房出來,看見桌上擺著的東西——一個小木匣子,一個竹籃。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這些?」
「就這些。」沈和野站在桌邊,手垂在身側,看起來有點侷促,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拿對了東西。
天欲雪走過去,把木匣子和竹籃並排放在一起,低頭看了看那塊紅蓋頭,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繡到一半的花瓣,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走吧,」他說,一隻手拎起木匣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來,牽住了沈和野的手,「先回咱家看看,家具擺好了,你還沒見過呢。」
沈和野被他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好些年的草屋。土牆斑駁,窗紙發黃,灶台邊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煙燻火燎的痕跡。
他看了一息,轉回頭,握著天欲雪的手緊了緊。
沒有不舍。
門在身後合上,秋風吹過來,帶著田埂上稻茬的乾澀氣息。兩個人沿著村路往前走,影子被上午的太陽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像一個影子。
天欲雪走在前頭半步,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側過頭來看沈和野一眼,像是在確認他跟上了沒有。
沈和野走在他身側,手裡提著那個裝了紅蓋頭的竹籃,步子不急不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路過老槐樹的時候,樹底下納鞋底的嬸子們紛紛抬起頭來,笑著打招呼。李嬸子嗓門最大:「天小子,帶和野回家看看啊?」
「那肯定啊,人家那一套磚瓦房氣派。」宋婆子也說著。
天欲雪笑著應了一聲:「嗯!帶他回家看看!」
「家」這個字咬得特別重。
沈和野低著頭,耳根紅了一片,可腳步沒停,也沒鬆開天欲雪的手。
秋天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照在那條通往村東頭的土路上,照在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上,照在那個竹籃里露出半邊的大紅蓋頭上。
並蒂蓮的花瓣在陽光下紅得像要燒起來。
過了老槐樹,拐過一道土坎,再穿過一片已經收了莊稼的空地,天欲雪的新房子就出現在眼前了。
沈和野站住了。
那是一棟青磚到頂的大瓦房,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磚是新燒的,青灰青灰的顏色,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屋頂鋪著整整齊齊的灰瓦,檐角微微翹起,像一隻斂翅的鳥。院子用青磚砌了半人高的圍牆,牆頭上還蓋了瓦片防雨,門樓雖不算氣派,卻收拾得齊齊整整,兩扇木門刷了桐油,泛著亮光。
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靠牆種了一叢竹子,雖是新移栽的,葉子有些發黃,但根已經紮下去了,來年春天就會返青。牆角還有一棵小石榴樹,枝頭掛著兩個沒摘盡的石榴,紅彤彤的,像兩個小燈籠。
沈和野站在原地,手裡的竹籃微微晃了一下。
天欲雪已經鬆開了他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回過頭來沖他笑:「愣著幹嘛?進來啊。」
沈和野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過門檻,走進院子。腳下是青磚鋪的地面,平整又乾淨,不像他草屋前的泥地,一下雨就踩兩腳泥。他環顧四周,目光從竹子移到石榴樹,從石榴樹移到緊閉的堂屋門,最後落回天欲雪臉上。
天欲雪正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嘴角噙著笑,眼裡頭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個評價。
沈和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只好走過去,走到天欲雪面前,抬手在他肩窩上輕輕捶了一下,力氣很小,小到連捶都算不上。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進去看看。」
天欲雪推開堂屋的門,側身讓他先進。
沈和野邁過門檻,腳下又是一亮——屋裡鋪了木地板,油亮油亮的,能映出人影來。他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生怕把這麼亮的地板踩髒了。
「進來啊。」天欲雪在身後催他。
沈和野這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不響,是那種厚實沉穩的動靜。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正對著門是一張老式的條案,上頭擺了個粗陶罐子,插著幾枝天欲雪從路邊折來的野菊花,黃燦燦的,給屋裡添了些活氣。
條案旁邊立著一口大柜子,木頭本色,沒上什麼花哨的漆,但打磨得光滑,看著就耐用。櫃面上騰出了一塊地方,除了一個鏡子,什麼也沒放——天欲雪說那是給他留的,讓他放自己的東西。
沈和野的目光在那塊空處停了一下,沒說什麼,嘴角動了動。
最打眼的是屋裡那座火炕。占了小半間屋子,寬寬大大的,炕面上鋪著嶄新的高粱秸蓆子,編得細密勻稱,泛著金燦燦的光。
炕梢疊著兩床被褥,藍底白花的棉布面,蓬蓬鬆鬆的,看著就暖和。
天欲雪見他盯著炕看,在旁邊補了一句:「夏天鋪涼蓆,冬天燒上火,這屋裡就熱乎了,外頭再大的雪也不怕。」
沈和野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了一下。炕是涼的,還沒燒過,可光是想想冬天裡這上頭暖烘烘的樣子,他心裡就已經先熱了幾分。
他從堂屋轉到裡屋,又看了一圈。裡屋也是油亮亮的木地板,窗戶紙上透著光,屋裡亮堂堂的。
天欲雪跟著他,像個等著夸的孩子,嘴裡沒閒著:「浴室在那邊,單獨的,以後洗澡不用在院子裡沖了,大冬天的也不怕。」
沈和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果然見隔出來一間小屋,裡頭雖然簡單,但該有的都有。
天欲雪又指了指窗戶外面:「廚房在院裡那間獨立的房子,我讓人砌了大灶,還盤了個小爐子,平時燒水做飯都方便。」
沈和野走到窗前,透過窗紙往外看。院子裡靠西邊果然有一間小房子,煙囪筆直地戳著,灶房的門口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院子的每個角落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沈和野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手裡一直提著那個裝了紅蓋頭的竹籃。他轉過身,走到那口大柜子前,把竹籃輕輕放在了櫃面上那塊空著的地方。
紅蓋頭從籃子裡露出半邊來,大紅的緞面,繡了一半的並蒂蓮,在那幾枝野菊花旁邊安安穩穩地擱著,像是本來就該放在這裡似的。
沈和野低頭看了幾息,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兒好。」
天欲雪靠在門框上,看著沈和野把竹籃放在柜子上的那個動作,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地挨著野菊花,忽然覺得這屋子從這一刻起才算是真的像個家了。
因為沈和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