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野蹲在灶前笑了一會兒,肩膀從一聳一聳的漸漸平息下來,可那笑意還沒從臉上完全退去,眉間就又籠上了一層薄薄的憂慮。
他把臉埋進胳膊彎里,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出去……應該會到處說我們的事。白的也能讓她說成黑的。鄉親們要是聽多了,還不知道要怎麼想。」
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映得他半邊臉明明暗暗的。天欲雪看著他的側臉,那上頭有剛剛笑過的痕跡,眼角還微微泛著紅,可嘴角已經慢慢往下彎了。
天欲雪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掐了掐沈和野的臉蛋,掐得他臉頰微微變形,不得不抬起頭來看他。
「放心,」天欲雪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讓人安心的從容,「我們的事,我找了王婆。」
沈和野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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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媒,」天欲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怕他聽不清,「我讓她事先傳了一下我們的親事。這會兒,應該鄉親們已經知道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沈和野愣愣地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又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別的什麼——不是驚喜,是驚,但喜還沒跟上,先湧上來的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怎麼說也影響不大。」天欲雪補了一句,笑眯眯的。
話音剛落,原本靠在他肩窩上的沈和野猛地直起了身。
那動作太快了,快得像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彈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頭映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亮得嚇人。
「什麼時候的事?!」沈和野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蒙在鼓裡好幾天、突然真相大白的震驚,「你什麼時候去找的王婆?我怎麼不知道?」
天欲雪被他這反應逗得笑出了聲,還沒來得及解釋,沈和野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湊近了盯著他看,那眼神又凶又委屈,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好啊,天欲雪,」沈和野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不告訴我!」
天欲雪笑得更大聲了,伸手去掰他抓著自己衣襟的手,可沈和野攥得緊,掰不開。他看著沈和野那張憋得通紅的臉——眼角還紅著,剛才的憂慮還沒散乾淨,這會兒又添了氣惱和委屈,幾種情緒攪在一起,看得天欲雪心裡又軟又癢。
「告訴你就不叫驚喜了。」天欲雪說。
「這叫驚嚇!」沈和野瞪他,「我在這兒愁了一早上,生怕鄉親們聽她胡說八道,結果你早就把事辦完了?你看著我愁眉苦臉的,你心裡是不是特別得意?」
天欲雪想了想,誠實地點了點頭:「是挺得意的。」
沈和野氣得在他肩頭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帶著明明白白的怒氣。可那氣也沒撐多久,因為他看見天欲雪臉上那個笑容——
不是得意,是那種藏不住的、滿心歡喜的笑,笑得眼睛都彎了,笑得像個做了一件大事等著被誇的孩子。要是111在這,肯定要做作的學那麼一下。
沈和野鬆開了他的衣襟,重新靠回他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下次不許瞞我。」
天欲雪伸手摟住他,下巴擱在他頭頂上,聲音里還帶著笑意:「好,下次不瞞你。」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兩個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
過了一會兒,沈和野的聲音又從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了點鼻音:「王婆怎麼說的?」
天欲雪把找王婆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王婆的名聲,說給的喜金,說她怎麼答應得爽快,怎麼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她身上。
沈和野聽得一聲不吭,可天欲雪能感覺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放鬆,像是卸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
說到最後,天欲雪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所以你別怕。該走的路,我一步都不會少走。該讓他們知道的,我一句都不會少說。」
沈和野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鼻尖蹭著他衣領的布料,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心滿意足的貓。
灶膛里的火漸漸小了,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一點一點地瀰漫開來。
飯吃完了,沈和野把碗筷歸攏到一起,天欲雪就把碗一把搶了過來。
「我去洗碗。」
沈和野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正要說什麼,天欲雪已經端著碗站起身了,一邊往灶台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補了幾句:「你去收拾一下衣服——」
說到一半自己先改了主意,乾脆利落地否了:「不要衣服了,我給你買新的。」
沈和野那隻懸著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靠在桌邊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沒插上話。
「收拾一下想帶走的就行。」天欲雪把碗擱進鍋里,舀了瓢水進去,語氣平常得跟在說自己今天要去地里幹活一樣,「咱們的房子建好了。這草屋過不了冬天的,跟我去咱們的大磚瓦房。」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和野靠在桌邊沒動,眼睛看著天欲雪的背影。天欲雪背對著他,袖子挽到小臂,手伸進溫水裡開始洗碗,動作利落得很,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衫隱隱約約地露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這件事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好像沈和野搬去他家是早就定好了的、不容置疑的事。
沈和野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發現嗓子有點緊。
他確實沒什麼想帶走的。這間草屋住了好些年了,家什物件多是舊的、破的、湊合著用的,真正能稱得上「想帶走」的東西少之又少。
可天欲雪說那句話的方式——不是商量,不是試探,不是「你要不要來」,而是「跟我去」,三個字,跟手臂一樣有力,跟今天早晨握住他的那隻手一樣不容拒絕。
沈和野垂下眼,看見桌上那個竹籃里的紅蓋頭。大紅的緞面,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這是他要帶走的。別的東西都可以不要,這個不行。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