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野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麻木的、懶得多說的沉默。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冷冷的,硬硬的,像是冰面下的石頭。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夠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讓沈母一愣。
沈母是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沈和野從小就不愛吭聲,你說什麼他聽著,聽不下去就躲,躲不過就頂兩句嘴,但從來——從來不會對她動手。
不會吼,不會摔東西,更不會像現在這樣,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可她很快又回過神來了。被兒子當著一個外人的面頂撞,她的臉面掛不住了,火氣比剛才更旺。她也不罵了,直接朝前邁了一步,一隻手高高揚了起來——
那個方向,是對著天欲雪的。
巴掌還沒落下,沈和野的手就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緊。
沈母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沈和野的臉。沈和野沒有發怒,沒有吼叫,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得太厲害。
他就是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可那隻手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訴她——這一巴掌,你打不下去。
沈母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睛瞪得老大。
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驚。這個她生了養了那麼多年的孩子,這個從小到大都逆來順受、頂多悶頭不說話的兒子,今天為了一個外人——不,不是為了外人,是為了那個他看過去的眼神——跟她動手了。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秋風吹動門板的吱呀聲,和三個人錯亂的呼吸。
沈母愣在原地,手腕被攥得生疼,可那點疼根本比不上心裡的震動。她張了張嘴,想罵,卻發現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面前這個沈和野,還是她那個從小到大逆來順受的兒子嗎?
沈和野鬆開了手。
他沒有甩,也沒有推,只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像是確認沈母不會再動手了,才把手收回來。他退後一步,重新站回裡屋門口,姿態和之前差不多,可整個人的氣勢已經不一樣了。
之前那堵牆,是沉默的、被動的、任人捶打的。現在這堵牆,是立住了的。
「鬧夠了沒有?」沈和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母的眼圈紅了。不是委屈,是氣,是那種被忤逆了之後的惱羞成怒。她指著沈和野,手指還在發抖:「你……你為了一個外人,你跟我動手?」
「我沒有打你。」沈和野說,「我只是不讓你打他。」
「他是誰?他跟你什麼關係你就護著他?」沈母的聲音又尖了起來,「你們到底什麼關係你當著我的面說清楚!」
沈和野看了天欲雪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裡頭的東西很多。有歉疚——讓他平白挨了一頓罵的歉疚;有安撫——別怕,有我;還有一種天欲雪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幾乎是決絕的堅定。
然後沈和野轉回頭,看著沈母,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他是我要嫁的人。」
屋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聲響,是沉默。一種比任何吵鬧都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沉沉地壓在屋頂上,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沈母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她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哪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和野盡然不告訴她!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和野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他是我要嫁的人。不是偷偷摸摸,不是見不得人。天欲雪說會娶我。」
沈母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誰推了一把。她的目光在天欲雪和沈和野之間來回掃,最後落在了她一進屋就在桌上那半截紅蓋頭上——大紅的緞面,並蒂蓮的紋樣,一針一線繡的都是心事。
她忽然明白了。
「好,」她說,聲音發顫但一字一頓,「好。你要嫁他,你就嫁。我不認,我永遠不會認。你跟這個漢子過你的日子,別進我家的門,別讓我看見。」
沈和野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母以為他怕了,以為他會在最後一刻服軟——以前的沈和野總是會服軟的,這個世道哥兒的地位就是這樣。
她等著,等著他像以前一樣低下頭來,說一句「娘你彆氣了」,等著這場鬧劇收場,等著一切回到她以為的正軌上。
可沈和野沒有低頭。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地里,釘死了,再不拔出來。
「既然已經分家了,」他說,「那就索性把親也斷了吧。」
沈母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斷親。」沈和野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寫斷絕書,你按手印。從今以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你不認我,我也不拖累你。」
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是自己的兒子先提出斷親。在她的認知里,只有她不要沈和野的份,沒有沈和野不要她的道理。她是娘,他是兒,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該受著。
可沈和野不打算再受了。
不是一時衝動。這些話大概在他心裡放了很久很久了,從第一次被她逼著相親開始,從每一次被她指著鼻子罵「克夫」。
到處找一些爛人讓他嫁開始,從上次那隻碗碎在他腳邊開始——這些話就在他心裡一點一點地長,長到今天,終於破土而出。
沈母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後擠出幾個字來:「你……你會後悔的。」
沈和野沒接這句話。
他不會後悔。這一點,他比任何時候都確定。
天欲雪站在門口,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他看著沈和野的側臉,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看著他攥過沈母手腕之後微微泛紅的掌心——那隻手現在垂在身側,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用力過後的余顫,是把積攢了很多年的東西一口氣說出來的後勁。
天欲雪想走過去握住那隻手,可他忍住了。現在不是時候。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沈和野的輪廓,像是在說: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