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比嫁衣先訂的,所以家具先好了了。
此刻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家具做好了。
消息是午後傳來的,說是最後一個柜子也上了漆,只消再晾一日便能往家裡搬。
消息是鄰村木匠托人帶過來的,說是最後一扇屏風也雕好了,只等上最後一道桐油,便能找後生們幫忙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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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當時正在院裡補籬笆,聽完這話把手裡的麻繩往地上一撂,站起身轉了兩圈,又蹲下去,又站起來,手心全是汗。
天色不太好。他抬頭看了看西邊,雲層壓得低低的,灰濛濛地堆著,一絲風也沒有。院門口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動都不動,空氣裡帶一股子潮腥氣。
「不等了,今兒就去拉回來。」他把粗布衫子往身上一披,抬腳就要出門。
他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急。這幾個月來,他夜夜往沈和野家跑偷偷摸摸的,沒走過一回正經路。
有時候帶一壺村里打的散酒,有時候揣倆烤紅薯,野味,就是想去看看那個人,宿在沈和野家裡,說兩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心裡也踏實。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上回他從沈和野家出來,天還沒大亮,在村口碰上了早起趕集的趙大爺。
趙大爺瞅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說:「天小子,這麼早就起來轉悠了?」
天欲雪含糊應了一聲,拔腿就跑,跑出老遠還覺得後背發燙。他又不是去偷東西的,可偏偏就是心虛。
眼下家具既然好了,那便該走正經路了,趕快把人娶回家,也快入冬了,沈和野那茅草屋不知道前幾年冬天怎麼過來的。
要快點托個能說會道的嬸子去沈家提個話頭,兩邊私下先通個氣,然後該走的流程一樣不能少——請人合八字,過禮,定日子,拜堂。
家具僱車拉了回來系統空間裡,111剛探出頭來,餘光掃見那一堆雕花實木大柜子,木質成套的桌椅,腿肚子就開始轉筋了。他悄悄往後縮了半步,腳尖已經默默對準了出口的方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還沒來得及開溜,一隻手就從天而降,精準地薅住了他的後脖領子。
「別走啊——」天欲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股子叫人後背發涼的親熱勁兒,「眼裡沒活呢這是?這麼多家具,幫幫忙唄?」
111被拎著脖頸的衣服,腳蹬兩下沒走幾步就被天欲雪無情鐵手拽了回來,只好扭過頭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天欲雪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可111愣是從裡頭看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不是……」111咽了咽口水,腦子飛速轉著,「不是one爺不幫你,是真沒時間,你看我這——」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手指頭在空中胡亂劃拉了兩下,大概是想比劃出一個什麼要緊差事的形狀來,可惜什麼也沒比劃出來。
天欲雪聽都懶得聽完。他最煩這種胡言亂語、東拉西扯的推脫話,手上的力氣沒松,嘴上也壓根不給111留編瞎話的空檔:「幫我搬家具。」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誘惑的味道:「有償的~」
那個「的」字拖著輕快的尾音,像魚鉤上晃悠的餌。
111一聽「有償」兩個字,耳朵瞬間支棱起來了。
他盯著天欲雪那張笑眯眯的臉,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壓低聲音,帶著三分試探七分期盼:「莫非是……」
天欲雪沒說話,只遞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裡頭的意思很明白——你懂的。
111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莫非是……」
天欲雪又把那兩個字說了一遍,語氣篤定得像是蓋了章:「你懂的。」
111這回是真懂了。他站在原地不動了,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幻,像是在心裡噼里啪啦撥了回算盤珠子。
搬家具,累是真累;可那東西,饞也是真饞。他舔了舔嘴唇,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把袖子往上一擼,清了清嗓子,卻先沒接搬家具的話茬,而是拐了個大彎。
「這次我買了酒,」111語速突然快了起來,像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不行因為任何雞毛蒜皮的舉報給稽查部。
雖然主系統沒有對系統下達禁酒令,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稽查部一出手,可謂是雁過拔毛,獸走去皮。」
他說到這兒,肉疼得臉都皺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那點好酒,都被他們拿去,送禮了!」
最後三個字咬得又重又委屈,活像個被抄了家的苦主。
天欲雪聽完,嘴角一彎,乾脆利落地比了個手勢:「OK。」
他答應得太痛快了,痛快到111反而愣了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這麼爽快的保證。
天欲雪也不多解釋,只是笑著拍了拍手邊那張還沒來得及搬的太師椅,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那還等什麼?搬吧。」
於是111脖子上搭了條灰不溜秋的毛巾,擼起袖子,開始了他的日常牛馬生活。
搬桌子,搬椅子,搬屏風,搬衣櫃。
111已經想好了,搬完這個搬那個,搬完那個搬這個,實木的家具有些沉,他弓著腰,雙手把住桌沿,嘿呦一聲抬起來,一步一步往屋裡挪。
額頭上沁出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隨手扯過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毛巾濕了大半,他也顧不上擰,又轉身去搬下一件。
說也奇怪,111這回倒是任勞任怨,一句嘴都沒貧。
他心裡那本帳算得清清楚楚——這次有償。既然有償,那就得出力,出多少力換多少東西,天經地義。
他搬得起勁,腳下生風,臉上的笑紋從頭到尾沒散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模樣活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天欲雪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他看111吭哧吭哧搬著家具,嘴裡還不時哼兩句跑調的小曲,臉上的笑容厚實又真摯,不像裝出來的。
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轉身出了院子。
該去找人說媒了。
他沿著村路往前走,步子裡帶了幾分輕快。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找誰去說合適,帶什麼東西上門,頭一回提親的話該怎麼說才不顯得唐突。
越想越快,走著走著幾乎要小跑起來。天欲雪他著急啊,他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