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野一直是打算就這樣熬下去的。
他把所有翻湧的心思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不碰、不想、不表露半分。就守著自己這間漏過風、淋過雨的破舊草屋,安安靜靜度日。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準備看著天欲雪的新房一日日竣工落定,青磚木窗,嶄新敞亮,從此那人有自己的灶台、自己的院落,不必再日日踏雪踏風來他這裡蹭一口煙火。
準備看著他日後來日方長,遇良人、娶親成家,兒孫繞膝,擁有屬於自己的圓滿熱鬧。
準備自己退回原本的生活里,依舊是那個獨居草屋、寡言清冷、無人掛念的沈和野。
這輩子就這樣,看著心上人歲歲安穩,自己孑然終老,他認的。
這份隱忍的平靜,是他給自己築起的最後一層殼,卻被突如其來的沈母,狠狠擊碎。
連日午後安穩的煙火日常剛散,暮色剛漫上山頭,院門外便傳來急促又刻薄的腳步聲。沈母一路從家趕來,一推門就帶著滿身戾氣,目光掃過乾淨的小院,張口便是催婚的數落。
「你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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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往院中一站,雙手叉腰,眉眼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刻薄,直直盯著垂手立著的沈和野:「隔壁跟你一般大的哥兒,孩子都能跑滿山了,就你,守著這間破屋子賴在這裡著!
我今日把話撂這,過幾日外村有幾家沒找的,我已經幫你打聽好了,過些日子你就跟著我去看那個不嫌棄你的,隨便挑一個成家過日子!!」
沈和野脊背微僵,抬眼時眉眼依舊清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低聲反駁:「娘,我不願。我一人住著挺好,不必強求。」
他本是輕聲辯解,卻徹底點燃了沈母積攢多年的火氣。
「挺好?」沈母瞬間拔高聲調,劈頭蓋臉的罵聲狠狠砸下來,字字如針,扎得人耳膜發疼,
「多大年紀了還不成家!成婚天經地義,就你特殊?我看你是越活越糊塗!你看看你身上,半點成家的福氣都沒有,身上那點孕痣淡得快要看不見了,這輩子是打算絕戶是不是?!」
老舊世俗的苛責,層層疊疊壓在身上。
沈和野唇瓣緊抿,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卻一句都不再辯駁。這些話,他聽了十幾年,早已習慣,只是心底積壓的酸澀層層翻湧。
可沈母的謾罵沒有停下,越說越難聽,句句往人心口捅:
「旁人都說你命硬克親、克家!從小到大,家裡沾你的都不順,你倒好,半點不爭氣,整日躲著不與人往來。」
刻薄的話語充斥著整個小院,暮色都仿佛冷了幾分。
沈和野垂著眼,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眼底一片寒涼的平靜,任由那些傷人的話落在身上,默默承受著這無端的苛責與偏見。
他以為這般難堪的數落已然是極致,卻沒料到,沈母話鋒一轉,口中吐出的話語,骯髒又齷齪,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體面。
「我先前就聽村里旁人嚼舌根!」沈母眼神鄙夷,語氣陰陽怪氣,字字句句都帶著污衊,
「有人親眼看見那張老頭整日在你家門口晃悠,天天徘徊不肯走!我還納悶,你死活不肯下山成家,死活不願與人往來,原來是早有勾搭!」
這話污穢不堪,憑空捏造,荒謬得讓人刺骨。
沈和野驟然抬眼,眼底終於染上一絲錯愕與慍怒,輕聲沉聲開口:「娘!休得胡說!」
「我胡說?」沈母全然不顧他的阻攔,愈發肆意,聲音尖利,傳遍寂靜山林,「說不定你這院門都快被人家踏爛了!整日孤男寡男廝混在這,不清不楚!
你還要不要半點臉面?一把年紀不知廉恥,背地裡勾搭旁人,難怪你不肯成家!原來是心思歪了!」
一句「不知廉恥」,一句「勾搭旁人」,輕飄飄兩句話,便將他清清白白的品性、乾乾淨淨的日子,污得徹底。
山間風驟然吹緊,捲起滿地落葉,簌簌作響。
沈和野立在原地,渾身瞬間泛起一層冰涼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怒氣沖沖、滿口惡言的生母,多年隱忍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裂開一道縫隙。
沈母劈頭蓋臉罵了大半晌,胸中戾氣宣洩大半,喉間早已乾澀發啞,終於漸漸停了尖利的數落。
她粗喘著幾口氣,目光隨意一掃院中木桌,看見桌上擺著一隻細白瓷碗,品相完好、釉色溫潤,乾乾淨淨立在那裡,看著就比尋常粗陶碗精緻數倍。
她懶得挑剔,徑直抬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拿那隻碗盛水解渴。
可這一眼,卻讓一直默然隱忍、逆來順受的沈和野,渾身驟然一僵。
旁人不知,唯獨他心底清清楚楚。
這隻白瓷碗,是他特意為天欲雪備下的。
他半生清貧,居所簡陋,所用杯盤皆是粗陶糙器,磕磕碰碰滿是斑駁缺口,將就度日早已成習。
可自天欲雪日日來家中同食開始,他便悄悄翻出了家中唯一一隻完好無損的細白瓷碗。每日三餐必定細細洗淨、擦乾擺放,專屬那人一人使用,從不曾讓旁人碰過半分。
於旁人而言,這只是一隻尋常的碗。
於沈和野而言,這是他藏在煙火瑣碎里、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溫柔。是他唯一能給得起的偏愛。
眼見沈母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瓷碗,沈和野幾乎是本能一般,快步上前,抬手飛快護住木桌,出聲阻攔,音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緊繃:「娘,別用這個。」
他說著,立刻側身拿起桌角那隻邊緣豁了大口、質地粗糙的陶碗,遞到沈母面前,眉眼繃得緊緊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執拗:「你用這個喝水。這隻粗碗是我的,常年用著的,乾淨。」
他的動作急切又刻意,護碗的姿態太過明顯。
本就余怒未消的沈母,見狀瞬間怒火再度翻湧,心頭火氣瞬間竄至頭頂。
她方才百般辱罵,沈和野從頭到尾垂眸沉默、不閃不避,半句都未曾反駁。可如今,不過是想用桌上一隻碗喝水,他竟這般緊張阻攔,不惜當面忤逆自己!
這巨大的落差,讓她只覺得荒謬又窩火。
「我用你一隻碗都不配了?」沈母臉色鐵青,眉眼滿是戾氣,死死盯著沈和野護在桌前的身影,厲聲怒道,「我辛辛苦苦生你養你,你克親克夫的,你就這麼待我?一隻破碗而已跟我作對?!」
沈和野心頭焦急又酸澀,他說不清緣由,也不敢說緣由。
他不能告訴母親,這隻碗是專屬於天欲雪的,是他藏在心底的小小念想。這份隱秘又乾淨的心意,見不得光,說出口只會招來更不堪的污衊與唾罵。
萬般苦衷,最終只化作一句無力的僵持。他死死護著那隻白瓷碗,不肯退讓分毫,沉默的模樣愈發激怒了盛怒的沈母。
「我今日偏要用這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