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沈和野終於鬆了口，無奈又溫和地嘆了口氣，眉眼間的拘謹盡數化開：「你倒是總能說出這般兩全的道理。」說著伸手去拿雞。
於是沈和野伸手就要拿那隻雞，只見天欲雪微微側身輕巧躲了一下，指尖輕輕按住提著雞的繩結，眉眼帶了點淺淡的笑意：
「這雞還沒清理，毛血都未曾收拾乾淨，髒，我來處理，我去後院殺雞拔毛，你去打理蘑菇如何？」
沈和野動作一頓，抬眸望向他。少年立在天光里，衣袂沾著些山野的碎風，眼底清亮坦蕩，絲毫沒有故作客氣的客套，只簡簡單單分好了手頭的活計，自然得像是這般同食勞作的光景，早已習以為常。
他心頭微軟，輕輕頷首，音色溫淡：「好。」
說罷便轉身拎過牆角那隻竹編小筐，筐里是昨日進山新采的一眾野菌，榛蘑、雞油菌、青頭菌層層疊疊，乾爽新鮮，還帶著山林泥土與腐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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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野提著筐走到灶台邊的清水缸前，身姿挺拔利落，垂著眉眼細細分揀菌類，指尖修長乾淨，動作輕柔又細緻，將混雜在其中的碎草、枯枝一一挑出，再用清水緩緩衝洗菌褶里藏著的細沙。
另一邊，天欲雪拎著肥雞往後院走去。山野養大的野雞分量十足，羽翼緊實，他手腳利落，尋了石台、取了清水，動作嫻熟地放血、燙毛、褪羽。
熱水蒸騰起薄薄的霧氣，籠著他利落的側臉，不多時，雜亂的雞毛便落了一地，一隻乾淨規整的整雞便打理妥當。
他拎著處理好的雞折返廚房時，恰好撞見沈和野收拾完蘑菇。
青翠鮮嫩的野菌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碟中，乾乾淨淨、無一雜質，看得出是極用心打理過的。
沈和野正垂手擦拭手上的水漬，聽見腳步聲便抬眸看來，目光落在天欲雪手上光潔的雞身，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讚許。
「收拾得這般利落。」他輕聲道。
天欲雪笑著將雞擱在案板上，順手取過菜刀：「山野活計，做多了便熟了。」
語氣輕鬆隨意，沈和野望著他眼底溫和的笑意，心底暖意漫開，往日獨處山林的清冷孤寂，在這一刻被滿室鮮活的煙火氣填得滿滿當當。
他上前一步，接過案板旁的刀具，自然地接過了後續的活計，輕聲應道：「放心，剩下來的交給我吧。」
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地，浸在山野溫柔的煙火里一天天過著。
天欲雪每日的日子簡單又充實，大半晨光都耗在自建的新居上。
劈木、壘牆、鋪梁、搭頂，「親手」一磚一木修繕著空蕩蕩的屋舍。餘下的空閒便進山巡林，設陷阱、尋野味、采鮮菌野菜，總能滿載而歸。
日復一日，原本荒頹的空地漸漸變了模樣。木框架穩穩立起，規整的屋牆層層砌好，主屋初具形制，連帶側邊的小廚房也漸漸落成，木窗木門嶄新利落，看著愈發敞亮周全。
而每日午後，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約定。
無論建房多累、進山多忙，天欲雪總會帶著滿滿一兜新鮮食材，準時踱到沈和野的小院。
沈和野永遠在家。聽見院外輕快的腳步聲，不用抬眼便知是他來了。
早已習慣提前燒好溫水，備好乾淨的瓷盤竹筐，靜靜等著那人推門而入。
依舊是老樣子。天欲雪處理野味食材，手腳利落乾脆；沈和野掌灶下廚，文火慢燉、精工細做。
一個忙前，一個守後，灶火噼啪作響，熱氣裊裊升騰，小小的廚房裡總是暖融融的。
兩人話不必多，偶爾閒扯幾句山林趣事、四時風物，沉默時也半點不尷尬。一餐熱飯，一席閒談，朝夕相對之間，生疏早已蕩然無存。
從前初見時的拘謹客套、分寸疏離盡數褪去，彼此愈發熟稔自在。
天欲雪會隨意坐在他家門檻上歇腳，會順手幫他收好晾曬的衣物 ，會吐槽自己建房手腳笨拙，也會坦然誇讚他的廚藝冠絕整座山野。
眉眼舒展，鬆弛又信任，全然將這裡當成了自在落腳的地方。
沈和野的心，也在這日復一日的煙火相伴里，悄悄軟得一塌糊塗。
可這份暖意越真切，心底藏著的隱憂，便愈發洶湧，日日沉在心底，悄悄發酵成綿長的焦慮。
他總會下意識望向不遠處那座日漸完善的新房。
眼看著光禿禿的屋架變成嚴實的房屋，看著平整的屋頂鋪好，嶄新的門窗裝好，最後連做飯的小廚房都徹底落成、一應俱全。
每多修繕一分，每完善一處，沈和野心底的不安便重一分。
他不動聲色，依舊日日為他生火做飯，依舊溫柔應答他的閒談，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無人能窺見分毫異樣。可夜深人靜、獨處空院之時，那份酸澀的焦慮便會密密麻麻湧上心頭。
他默默盤算著：房子快好了，廚房也徹底齊備了。
往後，天欲雪有了自己完整的居所，有了自己的灶台，再也不用日日帶著食材來他這裡蹭飯、相伴同食。
他不必再特意趕來，不必再與他並肩守著一灶煙火。他可以在自己的新屋裡，自在起居、自在做飯、自在度日。
那是不是意味著，這份日復一日的朝夕相伴，就要到此為止了？
是不是從此以後，午後再也沒有準時響起的腳步聲，再也沒有兩人並肩忙活的廚房，再也沒有相對而食、閒話落日的溫柔光景？
小院會重回冷清，灶台會久無煙火，他的日子，會重新變回從前孑然一身的清冷模樣。
這般念頭纏纏繞繞，死死攥著他的心思，讓他連吃飯時都有些微微失神。
飯桌上，天欲雪還在笑著說起今日建房的進度，語氣輕快自在，在沈和野看來天欲雪滿心都是新居落成的期許，而天欲雪也全然沒有察覺身側人眼底悄然沉澱的落寞與忐忑。
沈和野低頭扒著碗裡的飯菜，舌尖是熟悉的鮮香，心底卻悄悄泛了涼。
他不敢問，不敢提，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