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之前那些魚你都怎麼處置了?」天欲雪忽然想起,隨口出聲問道。
沈和野聞言立刻停下手中碗筷,不再進食,溫聲回道:「我坐著牛車拉去鎮上全都賣掉了,還賺了不少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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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起身快步走進裡屋,片刻後提著一隻素色錢袋走了出來。錢袋湊近了便能看清,袋身之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藍色雪花,針腳凌亂笨拙,一看便是初學之人的生疏手法。
察覺到天欲雪的視線牢牢落在錢袋上,沈和野這才猛然回過神,慌忙抬手死死捂住那朵難看的雪花,臉頰泛起淺淺紅暈,又羞又窘地低聲急道:「你看什麼!不許看,更不許笑話我!」
這朵做工粗糙的雪花,原是他最初學刺繡時,拿來練手繡出來的。
天欲雪望著他這副又惱又羞的模樣,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語氣溫和地伸手討要:「拿來我瞧瞧,我看著反倒挺好,有什麼好笑的。」
沈和野抬眼對上他含笑的目光,微微眯起眸子,仔細打量確認他此言真切,半點取笑之意都無,這才鬆了口,小聲叮囑:「當真不許笑,我如今繡的可比這個好看太多了。」
說完,便羞赧地將手裡的錢袋輕輕遞到了天欲雪手中。
天欲雪指尖細細摩挲著那朵藍雪花,針腳密密匝匝微微凸起,隔著布料都能觸到那份獨有的質感,質樸又鮮活,越看越是心生歡喜。
他抬眸看向身側臉頰微紅的人,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喜愛,輕聲開口:「這錢袋子模樣合我心意,不如便送與我如何?」
沈和野聞言當即連連搖頭,急急忙忙擺手拒絕,神色認真又侷促:
「不行不行,你若是想要錢袋,我抽空重新給你繡一個精緻好看的,定然比這個強上許多。」沈和野沒臉送別人一個這麼丑還用過的錢袋子。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手中的布袋,語氣越發靦腆:「這一個我早已用了許久,邊角都磨出了痕跡,看著舊舊的,再加上這雪花繡得粗笨難看,實在拿不出手。」
這村子裡向來有著不成文的規矩,家中男子平日裡所用之物,小到隨身的手帕、鞋襪,大到身上穿的衣衫長褲,但凡磨破損壞,從來都是家裡的哥兒或是妻子親手縫補刺繡收拾妥當。
男人們穿著這般縫補過的衣物出門勞作走動,旁人當面皆是滿臉和氣地誇讚幾句針線精巧,可轉過身後,私下裡便免不了暗自攀比議論。
誰家屋裡人針線活細膩工整,針腳齊整耐看,誰家手藝粗淺笨拙,補得歪歪扭扭一眼便能瞧出破綻,全都被眾人暗暗記在心裡。
手藝差些的,家裡漢子在外頭都免不了被旁人暗自取笑打趣,天欲雪雖然不是他漢子但拿出來別人看到他也丟不起那個人。
天欲雪垂眸望著那隻略顯陳舊、邊角都磨得微微泛毛的錢袋子,指尖輕輕摩挲著,半點沒有要換新物件的意思。
沈和野望著他緊緊攥著舊錢袋不肯鬆手的模樣,滿心無奈,幾番勸說無果,終究是拗不過他,只得無奈點頭應了下來。
天欲雪見他鬆口應允,眉眼瞬間漾開笑意,當即麻利地將錢袋子攤開,把裡頭的銅錢盡數嘩啦啦倒在木桌上,動作輕快又利落。
倒完錢財,他小心翼翼將這隻舊錢袋撫平褶皺,珍而重之地揣進胸口衣襟里貼好,護得嚴實無比。
沈和野瞧著他這般珍視的模樣,耳根莫名泛起幾分熱意,低聲輕喃:「就一破舊錢袋,至於這般寶貝著嗎?」
話音落下,他目光落在桌上成堆的銅錢上,忽然想起一事,開口說道:「對了,今日賣魚所得的錢分你一半,今日一共賣出去七條鮮魚,總共掙了一百一十二文錢。」
天欲雪聞言連忙擺了擺手,眉眼帶著幾分認真,半點沒有要接錢財的意思。
他輕輕推回桌上的銅錢,語氣篤定又溫柔:「這魚是我給你的賠禮,我既然盡數都給了你,那便全都是你的東西了,哪還有再收回銀錢的道理。」
沈和野愣了愣,伸手還想將銅錢往他那邊推,眉頭微蹙道:「這怎麼能一樣,魚是魚,錢,這可是錢,本就該分你一半。」
天欲雪卻伸手按住他的手,眼底漾著淺淺暖意,語氣格外執拗:「我既把魚都交到了你手裡,那便是完完整整歸你所有了,哪有送出去的東西,還要再收回銀錢的道理。」
說罷便往後撤了撤身子,擺明了態度堅決,任憑沈和野如何勸說,都執意不肯收下半文銅錢。
沈和野看著他態度這般堅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勸說,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銅錢,心底暖意翻湧,再多說辭也皆是徒勞便沒在強給。
天色沉得溫柔,殘陽貼著遠山慢慢褪成淺橘色,屋裡的暖意卻還遲遲不散。
天欲雪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溫和,抬眼望了眼門外漸暗的天色,便直起身立了起來,嗓音清淺:「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沈和野猛地回神,這才恍然發覺白日早已落幕,天邊的夕陽幾乎落盡,只餘下薄薄一層餘暉籠著山野。
他下意識抬眼看向天欲雪,少年眉眼乾淨溫潤,方才笑語閒談的模樣還清晰映在眼底,心頭驟然湧上濃濃的不舍。
這冷清破舊的茅草屋,常年只有他一人獨居,日日冷冷清清、寂寂無聲,風穿破壁,屋落塵埃,從來都是安靜得過分。
自他被旁人扣上克夫克親的名頭,鄉里鄰里人人避之不及,平日裡誰都嫌他晦氣,背地裡嘲諷譏笑,平日裡無人願意靠近,更別說真心實意同他閒話家常,安安穩穩坐在一處說笑度日。
人人都躲著他走,忌憚他身上所謂不祥的命格,從沒有一個人這般坦蕩自在,半點不在意旁人流言,不懼怕傳言他命裡帶煞,陪著他坐在這破舊茅草屋吃飯,還送什麼魚來賠禮。
如今天欲雪這就要轉身離開,往日裡習慣了孤身冷清的沈和野,心底竟是翻湧著濃濃的不舍。
他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只覺得方才滿屋的暖意驟然散去,偌大的茅屋瞬間又要重回往日寧靜,滿心皆是捨不得,只盼著天色慢些暗,人也慢些走。
許久以來,這裡只有煙火涼、夜色寒,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溫熱鮮活的人氣,沒有這般歡聲笑語、煙火融融的熱鬧光景。
他指尖微蜷,壓下心底那點捨不得,嘴上卻不敢多留,只低低應了一聲:「好。」